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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出城 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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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青州城的城门响了。
不是开城的声音——是绞盘转动的吱呀声,铁链绷紧,门轴吃力地呻吟。靖安门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光线像刀一样劈进去,照在城门口等着出城的人群脸上。
沈烬站在人群最后面。
他换了衣服。不再是那件从乱葬岗爬出来就穿着的破衣——赵元魁让人送来的,一身灰布短打,跟漕工一个打扮。胸口缠着新布条,药换了,但烧还是没退。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那是昨夜巷战时被棍子扫到的,不重,但淤青了。
玉牌给了赵元魁。册子也给了。他身上只剩锈刀、凿子和那封他娘的信。
黑伞女人站在他旁边,换了身男装,头戴斗笠,面纱藏在斗笠底下。远远看去像个瘦小的漕工少年。
"别抬头。"她低声说,"城门口在盘查。"
"查什么?"
"查人。赵元魁昨天跟知府打了招呼,说今天有一批漕船出城,随船带了十几个漕工。知府同意了。但蚀骨堂的人如果已经进城——他们也会在城门盯着。"
沈烬压低了斗笠。
前面的人群在往前挪。出城的人不多——闭城一天,积压了不少,但大部分是商贩和赶路的,漕工打扮的只有他们这十几个人。
赵元魁的人混在队伍里。六个死士扮成漕工,分散在前后左右。疤脸也在,左臂的布换了新的,看见沈烬的时候眼神复杂,没说话。
走到城门口。
两个守城兵丁拦着,挨个看路引。青州城的路引是一块竹牌,上面烙着名字和籍贯。漕工的路引由赵家统一开具,兵丁看了一眼就放行。
轮到沈烬。
兵丁接过竹牌,看了一眼。
"沈……烬?"
"对。"
兵丁抬头看了他一眼。沈烬低着头,斗笠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抬头。"
沈烬没动。
疤脸从后面挤上来,拍了拍兵丁的肩膀。
"自己人。赵二爷的漕工。脸上有伤,不好意思见人。"
兵丁看了看疤脸,又看了看竹牌,嘟囔了一句"怪模样的",把竹牌丢回来。
沈烬接过竹牌,往前走。
出了城门。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沈烬十天没见过这么亮的天——乱葬岗是阴的,漕仓是暗的,城里的小巷和破庙都是灰蒙蒙的。现在站在城门外,太阳照在脸上,他眯起眼睛,一时竟有点恍惚。
"走。"黑伞女人拉了他一把。
十几个人沿官道往江边走。漕船泊在城外码头——青蛟江下游三里处,那里有个货运码头,不归赵家私用,但赵家的漕船经常在那里停泊。
走到码头,三条漕船已经装完了货。甲板上堆着铁箱子,用油布盖着,缆绳捆得死紧。船老大站在船头,是个黑瘦的中年人,看见疤脸点了点头。
"都上来了?"船老大问。
"都上来了。"疤脸说,"什么时候开?"
"等潮。酉时潮水起,顺水走。"
还有一个时辰。
沈烬上了船,找了个角落蹲下来。甲板上铁箱子的棱角硌着他的背,但他不在乎。他靠着箱子,闭上了眼睛。
十天了。
从乱葬岗到青州城,从石室到漕仓,从槐树巷到破庙。十天。他像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现在终于醒了,但醒过来发现——噩梦的另一头还有更长的路。
西域。
碎骨老人。
他娘的七刀。
"别睡。"黑伞女人蹲在他旁边,"还没出城。城门到码头这一段,蚀骨堂的人随时可能出现。"
"他们怎么认出我?"
"碎骨香。"黑伞女人说,"蚀骨堂的人身上带着碎骨香的味道。他们也能闻出别人身上的——玉牌沾了二十年,你身上有玉的气味。他们离得近就能闻到。"
"那赵元魁呢?他拿了玉牌——"
"他身上有赵家的味道盖着。漕船上有鱼腥、桐油、铁锈。气味杂,能遮。"
沈烬睁开眼。
"你的意思是,我比他危险。"
"你比他危险。"
"那为什么还要带我?"
黑伞女人看了他一眼。
"因为玉牌虽然给了他,但信在你身上。你娘的信。蚀骨堂的人不知道信的存在——赵元魁也不知道。"
沈烬摸了摸怀里的信。
他娘的字。娟秀工整。
"信里有什么?"
"你念过。'拿着它,去漠北,找七杀门'。"黑伞女人说,"但你娘没写完。信到这里断了——后面应该有东西。被撕了?还是她没来得及写?"
沈烬把信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字迹确实在"他们会认这块玉"之后断了。不是撕的——纸边是整齐的,像是写到一半停了笔。
"没写完。"他说。
"你娘死前三天还在写这封信。她撑了三天,有足够的时间写完。但她停在这里——说明后面的内容,她不想写下来。"
"为什么?"
"因为写下来就会被看见。她不想让不该看的人看见。"
"谁是不该看的人?"
黑伞女人没回答。
她看着江面。潮水开始涨了,江水变急,拍在船帮上哗哗响。
"酉时了。"船老大在船头喊了一声,"起锚!"
锚链哗啦啦地收起来,缆绳解开,漕船离开了码头。
沈烬看着青州城的城墙在视线里慢慢变小。靖安门的门楼,城墙上的岗哨,城外的官道——一样一样地缩成小点,最后被江湾吞掉。
他离开了青州城。
十天前他被人扔进乱葬岗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烂在那里了。
现在他在一条往西域去的漕船上,胸口有伤,身上发烧,兜里揣着他娘的遗书,身边跟着一个撑黑伞的女人。
活着真是一件荒唐的事。
"往哪走?"他问。
"顺青蛟江往下,到汉水口转道。走旱路,过祁连山,进西域。"黑伞女人说,"快的话两个月,慢的话三个月。"
"三个月。"
"够你伤好了。"
沈烬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布条。三个月。他得在三个月里把伤养好,把身体练回来,然后——
然后去杀碎骨老人。
"赵元魁真的会帮我?"他问。
"他帮你,是因为他需要你。"黑伞女人说,"你娘是鹤使,七杀门上一任门主的女儿。你身上流着七杀门的血。蚀骨堂灭了七杀门,你就是七杀门最后的传人。赵元魁需要这层身份——拿着玉牌、带着七杀门遗孤去西域,他才有资格跟西域的势力打交道。"
"他在利用我。"
"你在利用他。"
"公平。"
沈烬把信收好,靠在铁箱子上。
江风从船头灌进来,凉的。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再强迫自己醒着。
船在走。
江在流。
青州城越来越远。
而西域,在前面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