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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摊牌 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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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沈烬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药粉撒上去的地方结了硬痂,但边缘还是红的——发炎没压住。
他没叫醒黑伞女人。她靠在门框另一侧,面纱盖着脸,呼吸平稳。昨晚换完药之后她就没再说话,靠在门框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
沈烬站起来,腿有点飘,但他撑住了。从怀里掏出匣子,打开,看了看玉牌。羊脂白玉在暗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摸了摸那两个古篆,然后合上匣子,塞回去。
锈刀。凿子。册子。玉牌。信。
他身上带着他娘留下的全部家当。
"今天去?"黑伞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睁眼。
"今天去。"
"你这个样子——"
"死不了。"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量他的骨头还剩几两。
"走吧。"
两人离开棺材铺后院,沿西市的小巷往东走。天刚蒙蒙亮,街上只有拉粪车的轱辘声和远处打更的梆子——五更天了,再敲一轮就天亮。
沈烬没走大路。绕的是巷子,穿的是死角,专挑赵家眼线少的地方走。但走到靖安门附近的时候,他还是看见了——
城墙上多了岗哨。不是平时的两个,是六个。而且都带着弓。
"今天闭城。"黑伞女人说。
"什么意思?"
"卯时闭城。没开。今天青州城只进不出。"
沈烬站住了。
赵元魁不让他走。
不是杀他。是困住他。三天之内如果杀不了,就关在城里,慢慢磨。
"改路。"沈烬说,"不去漕仓正门。从水沟进。"
"水沟那边昨天围过你一次了,今天一定加了人。"
"那就从江面。"
"你有船?"
"没有。但漕仓的私码头,快到申时才有船靠。现在卯时,码头是空的。"
两人折回江堤,沿水边往漕仓方向走。雾比昨天还浓,三步之外看不见人。沈烬猫着腰走在堤坝下面,借着雾的掩护贴着水面移动。
漕仓的私码头果然空着。一条小船泊在岸边,没人看守——是条运货的舢板,桨还在。
沈烬跳上去,黑伞女人跟着落船。他拿起桨,划了两下,船无声地滑向私码头。
靠岸。上码头。
私码头连着一条石阶,直通漕仓内院。石阶上面有一道小门,平时锁着,今天没锁——半开着,像是在等人。
沈烬走上石阶,推开小门。
院子里没有人。
但石桌还在。石凳还在。和昨天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元魁坐在石桌旁边。
不是昨天那种从容的样子。今天他穿了一身黑,没穿绸袍。面前摆着一只茶盏,茶已经凉了。他身后站着六个人,不是打手——是带刀的护卫,腰牌上刻着"赵"字,是赵家养的死士。
"沈掌柜。"赵元魁抬起头,茶盏没端,"你来了。"
"说了今天来。"
"你比我想象的准。"赵元魁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三天。第一天你查身世,第二天你找石匠,第三天你来见我。每一步都在我算的日子里。"
"你算的?"
"我算的。"赵元魁把茶盏推到一边,"我知道你会去槐树巷。知道你会去漕工棚。知道你会找瞎子老崔。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知道。"
沈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追魂堂盯你,是我放的饵。你放走的那个人,回来告诉我你去了哪里。漕工棚的老石匠,我的人比你还早到一步——他今天早上'病了',说不出话了。"
沈烬的手指收紧了。
"老崔也'病了'。昨晚半夜,有人去他摊子上泼了一碗药——碎骨香。他活不过今天。"
沈烬的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老崔。老石匠。
他以为他在暗处。其实赵元魁一直在看他。
"你杀了他们。"
"不是我杀的。是规矩。"赵元魁说得很平静,"知道不该知道的事,就得闭嘴。你去找他们,等于把他们推到刀口上。沈掌柜,你娘没教过你——有些事不能问,有些人不能见?"
"她教过。"沈烬的声音很冷,"但她还是去了漕仓。还是进了地道。还是把玉牌按在石桌上。"
赵元魁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玉牌?"
沈烬从怀里掏出匣子,打开,取出玉牌。羊脂白玉,鹤踏云纹。
他举起来,让赵元魁看见。
赵元魁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是那种看见旧物重见天日的复杂——像翻出了一本以为烧了的书。
"七杀门的信物。"沈烬说,"鹤使的玉牌。我娘的。"
"你娘……"赵元魁的声音低了一点,"你是沈芸的儿子。"
"你知道我娘。"
"知道。"赵元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二十年前她就来过这里。拿着这块玉,进了地道。出来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来还债'。我问她欠什么债,她说欠一条命。我问谁的命,她不说了。"
"你认识我娘。"
"不止认识。"赵元魁看着玉牌,"她是我师妹。"
沈烬愣住了。
黑伞女人在他身后也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七杀门收徒,按'天地玄黄'排辈。我是'地'字辈,你娘是'天'字辈。她入门比我早十年,我该叫她师姐。"赵元魁说得很慢,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后来七杀门内乱,她叛了门,嫁了个外乡人,消失在青州城。我以为她死了。结果她活着,还生了个儿子。"
"你也是七杀门的人。"
"曾经是。"赵元魁纠正他,"后来七杀门被灭,我活下来了。活下来的方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衣,"是投了赵家。"
"叛徒。"
"活下来的人都是叛徒。"赵元魁不恼,"你娘叛了七杀门,我叛了七杀门。区别是她叛得干净,我叛得肮脏。"
"你帮赵家杀人。"
"我帮赵家做事。做事和杀人是两回事。"
"沈家灭门是你帮的?"
赵元魁沉默了一息。
"是。"
沈烬的锈刀出鞘了。
"但主谋不是我。"赵元魁没退,"主谋是蚀骨堂。赵家出银子、出地盘、出眼线。真正动手的是蚀骨堂的人。我——我只是牵线。"
"牵线的人该不该死?"
"该。"赵元魁坦然得近乎残忍,"但你现在杀不了我。你看看你身后。"
沈烬没回头。
"六个死士。你胸口有伤,发烧没退,手抖。你今天能走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沈烬的手确实在抖。他握着锈刀,指节发白,但刀尖在微微晃动。
"你今天来,不是来杀我的。"赵元魁走回石桌旁,坐下来,"你是来问真相的。好。我给你真相——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玉牌给我。"
沈烬看着他。
"玉牌是七杀门的信物。你拿着它,蚀骨堂的人会来找你。你不知道蚀骨堂有多狠——碎骨香只是他们的入门手段。他们有一种刑,叫'千丝'。把人的筋一根一根抽出来,泡在药里,做成琴弦。你娘当年叛门,蚀骨堂追了她二十年。她躲到青州城,改名换姓,还是被找到了。"
"谁找到的?"
"蚀骨堂的堂主。'碎骨老人'。三年前他亲自来青州,带了十二个人。沈家灭门就是那十二个人干的。你娘——"
赵元魁停了。
"我娘怎么了?"
"你娘挡了一刀。碎骨老人要杀你全家,你娘挡在你前面。她死了,你活了。"赵元魁看着沈烬的眼睛,"你以为她是病死的?"
沈烬的脑子里像被人劈了一斧。
病死。
不是病死。
是他娘替他挡了一刀。
十年前。他十岁。他记得他娘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说"吾儿,娘要走了"。他以为那是病。他哭着喊大夫,大夫摇头。他以为那是命。
不是命。
是他娘用命换了他的命。
"你骗我。"他的声音在抖。
"我没骗你。你娘的坟,你去看过没有?"赵元魁问,"你去看过坟,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她身上有刀伤。不是一刀,是七刀。跟捅你的一样。"
七刀。
沈烬被捅了七刀。他娘也被捅了七刀。
同一个人。同一种刀法。
"碎骨老人。"沈烬念出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响。
"对。捅你的那七刀,就是他的刀法。'七断'。七刀不断气,但断你全身经脉,让你活活疼死。"赵元魁说,"你没死,是因为你命硬。你娘也没死——她撑了三天才断的气。三天里她把玉牌托人送回了槐树巷,把信写好,把匣子封上。她知道你会长大,会来找。"
沈烬的锈刀垂了下去。
他站在院子里,雾从江面上漫过来,裹着他。胸口疼得他弯下了腰,但他没倒。
"玉牌给我。"赵元魁伸出手,"我帮你找碎骨老人。你一个人找不到他。蚀骨堂在西域,不在青州。你拿着玉牌,走到西域,还没进门就死了。"
"你凭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想杀他。"赵元魁的手还伸着,"他灭了七杀门,也灭了赵家在漠北的生意。赵家老太爷就是被他毒死的——碎骨香。你以为赵家老太爷是怎么死的?"
沈烬看着那只手。
"玉牌给我。册子也给我。我保你离开青州,送你去西域。你找碎骨老人报仇,我找他算账。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对。"
沈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牌。又看了看怀里的册子。
他娘留下的全部家当。
"我要是不给呢?"
"那你就死在青州。"赵元魁的手收回来,"不是我杀你。是蚀骨堂的人。他们已经到城外了。昨天到的。你拿着玉牌,他们闻得到味道。你今天出不了城。"
沈烬沉默了很久。
雾在他脚边翻滚。
"好。"他说。
他把玉牌放在石桌上。
赵元魁伸手去拿——
沈烬的锈刀突然横过去,刀背压在玉牌上面。
"但我有一个条件。"
赵元魁的手停住了。
"什么条件?"
"带我一起去西域。"
赵元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是真的。
"你这个样子——"
"带我去。"沈烬盯着他,"玉牌给你。册子给你。但你得带我去西域。碎骨老人是我娘的仇,也是我的仇。我不能让别人替我报。"
赵元魁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比你娘还倔。"
他把玉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塞进怀里。
"好。带你去。"
"什么时候走?"
"今晚。闭城到申时。申时开城,我们混在漕船里出城。"
"漕船?"
"对。铁箱子还在船上。我送一批货去西域,你混在里面。"
沈烬把锈刀收了。
他站在院子里,胸口疼,手抖,发烧没退。但他站着。
三天。
从乱葬岗爬出来第十天。
他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真相。
接下来是路。一条通往西域的路。
碎骨老人。蚀骨堂。七刀。
他欠的债,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