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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二夜 沈烬从城西 ...

  •   沈烬从城西桥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有回破庙。破庙不能再用第二夜——追魂堂的人知道那个位置,赵元魁的眼线也一定扫过城北城墙根。

      黑伞女人带他拐进了西市深处的一条死巷。巷子尽头有扇小门,门后是家棺材铺的后院。铺子老板姓吴,是个哑巴,跟黑伞女人有过一面之缘——去年她师父带她来青州时在这里寄放过东西。

      哑巴吴不说话,但认得黑伞,开了后院的小屋,摆了两只碗、一壶冷茶,就回前头铺子了。

      小屋逼仄,堆着几口半成品的薄棺,木头味混着桐油味,闻着像停尸房。沈烬坐在棺材板上,把今天从老崔那里听来的东西过了一遍。

      "碎骨香。前朝刑房。地底下的叫声。"他掰着手指头,"还有那个咳嗽的人。"

      黑伞女人靠在门框上,面纱摘了,露出下半张脸。她今天话少,眉头一直拧着。

      "你师父有没有提过碎骨香?"沈烬问。

      "提过。"她说,"西域'蚀骨堂'的独门毒药。蚀骨堂跟七杀门是死对头,十年前联手灭了七杀门的不是赵家——是蚀骨堂。"

      "赵家是帮凶。"

      "赵家出地盘、出银子、出眼线。真正动手的是蚀骨堂的人。"

      沈烬把锈刀抽出来,在膝盖上横着。刀刃上的血锈擦了又擦,还是暗红色。

      "蚀骨堂。碎骨香。咳嗽。"他慢慢说,"老崔说那个人肺里有碎的东西——碎骨香的毒,时间长了会让人从里往外烂。肺先烂,然后骨头碎。咳嗽是因为肺里长了窟窿。"

      "你见过那种人?"

      "没见过。但回春堂的大夫说过一种病——'肺穿'。不是病,是毒。中毒的人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时间长了咳出碎肉。活不过五年。"

      "那个咳嗽的人如果三年前就在漕仓——"

      "他快死了。"沈烬说,"或者已经死了。"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是瓦片碰瓦片的声音。

      黑伞女人的手瞬间按上短刃,人已经贴到了门边。

      沈烬没动。他听着那声音——从屋顶来的。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可能三个。踩在瓦片上的重量不一样,脚步节奏也不一样。

      "第二夜了。"他低声说。

      "追魂堂?"

      "不像。追魂堂的人白天被我放了一个回去,如果他们要来,不会等到天黑。而且——"

      他侧耳听了听。

      "脚步重。不是杀手。是打手。"

      赵家的人。

      赵元魁说过三天不动他。但"不动"不等于"不围"。白天追魂堂盯梢,晚上赵家围人——这是两件事。赵元魁在用追魂堂当幌子,自己的人悄悄收网。

      "后窗。"沈烬站起来,走到小屋后头。后窗对着棺材铺的院子,院墙不高,但外面是死巷,没有出路。

      "前门走不了。"黑伞女人说。

      "不走门。"

      沈烬一脚踹开后窗的木栓,窗框老旧,直接散了架。他翻身出去,落在院子里。黑伞女人跟着翻出来。

      两人刚落地,前头棺材铺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门被踹开了。

      哑巴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是喊叫,是一种被堵住喉咙的呜咽。

      沈烬的脚步顿了一下。

      "别管。"黑伞女人拉了他一把。

      他甩开她的手,但没回头。哑巴吴跟他们无冤无仇,但因为他收留了他们,现在要挨打。

      "走。"他咬着牙说。

      两人翻过后院墙,落在死巷里。死巷尽头是堵死墙,只有来路。前面脚步声已经到了巷口。

      被堵了。

      沈烬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墙上没有攀爬的地方,头顶是屋檐,但屋檐太低,跳不上去。

      "打还是跑?"

      "打。"沈烬把锈刀换到右手,左手摸出老头给的那把凿子,"巷子窄,他们人多展不开。"

      黑伞女人短刃出鞘,伞骨撑开,挡在身前。

      脚步声到了。

      巷口出现了一排人影。五个。清一色的短打,手里拿着棍棒和短刀。领头的是疤脸——白天在漕仓见过,左臂上缠着布,眼神里带着恨。

      "沈掌柜。"疤脸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赵二爷说了,三天不动你。但没说让你在城里乱跑。你跑了一天,见了不少人——老石匠、瞎子算命的。赵二爷让我来问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回去告诉赵二爷。"沈烬往前走了一步,锈刀垂在身侧,"我找该找的人,问该问的事。他拦不住。"

      "拦不住?"疤脸冷笑,"你看看你现在在哪。前头是五个人,后头是死墙。你拿一把锈刀,她拿一把短刃——你们两个,打我们五个?"

      "试试?"

      疤脸抬了抬手。

      五个人涌进巷子。

      巷子窄,确实展不开。但五个人挤在一条窄巷里,前面的能动手,后面的只能干看着。沈烬等的就是这个。

      第一个人冲上来,棍子横扫。沈烬矮身躲过,锈刀往前一送——不是砍,是捅。刀尖扎进那人的大腿外侧,那人惨叫一声,跪了下去。

      第二个人从侧面绕,短刀往下劈。沈烬左手凿子格开刀刃,凿尖戳在那人手腕上,短刀当啷落地。

      疤脸在后面骂了一声,往前挤。

      "别玩了!拿下他!"

      第三个人从跪着的那人头顶翻过来,跳得倒高。沈烬一凿子甩上去,凿尖擦过那人的小腿,他落地的时候腿一软,撞在墙上。

      五个人,三个废了。剩下两个站在疤脸身后,不敢上前。

      疤脸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沈烬手里的锈刀,又看了看地上那三个哀嚎的人。

      "你——"

      "我说了。试试。"沈烬往前走了一步,锈刀上的血滴在地上,"回去告诉赵元魁。明天。明天我去找他。不是他找我。"

      疤脸咬了咬牙,弯腰把地上的人一个一个拽起来。

      "走。"

      五个人退出了巷子。

      脚步声远了。

      沈烬靠在墙上,胸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刚才那一通动作扯到了伤口,布条底下渗出了血。

      黑伞女人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

      "你逞什么能。"

      "不是逞能。"他喘着气,"是告诉他——我不是猎物。"

      "你今天见了老石匠,见了瞎子。赵元魁明天就知道了。你明天去找他,他什么都准备好了。"

      "那就看看谁准备得更好。"

      黑伞女人从怀里摸出药瓶,给他胸口换药。布条拆开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

      "发炎了。"

      "没事。"

      "有事。"她把药粉撒上去,沈烬咬着牙没出声,"你再这么折腾,不用赵元魁动手,你自己就烂了。"

      换好药,重新缠上布条。沈烬靠着墙坐下来,仰头看着巷子上方那一小条天。

      天已经全黑了。星星看不见,只有城里的灯火把云层染成暗红色。

      第二天,结束了。

      明天是第三天。

      "明天去找赵元魁。"沈烬说,"我手里有石匠的证词,有老崔的话,有玉牌。他再怎么准备,也准备不了这些。"

      "他不需要准备这些。"黑伞女人说,"他只需要准备一件事——杀你。"

      "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还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他以为我只是个拿了册子的外乡人。他不知道我娘是鹤使,不知道玉牌的事,不知道石室是前朝刑房。"沈烬看着自己的手,"他以为他在明处,我在暗处。其实反过来。"

      黑伞女人沉默了。

      "你太自信了。"

      "不是自信。是没退路。"

      沈烬闭上眼睛。

      明天。第三天。

      赵元魁。漕仓。摊牌。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乱葬岗爬出来的那一刻起,每一天都是赚的。第三天不特殊。第四天、第五天、第一百天,都一样。

      活一天,就欠这个世界一刀。

      他欠了七刀。还了六天。还差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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