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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盲者 城西桥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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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桥头在青州城的西市尽头。
西市是青州城最乱的地方。赌坊、窑子、当铺、黑市,挤在一条不到两百步的窄街上。白天卖货,晚上卖命。桥头的算命摊子夹在一家赌坊和一家棺材铺中间,风水倒是绝了——两头都是绝路,中间给人算命,算的也是绝路。
老崔的摊子很简单。一张破桌子,一块脏布,上面摆着几样东西:三枚铜钱、一只龟壳、一截断骨、一盏油灯。没有招牌,但桥头来往的人都认得他。
他坐在桌子后面,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翳,像是被人拿石灰揉过。脸瘦得像刀削的,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身上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袖口磨出了棉絮。
沈烬走到摊子前面站住了。
老崔没抬头,但鼻子动了一下。
"生人。"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刮木头,"身上有药味,有血味,还有——铁锈味。"
"鼻子不错。"沈烬在他对面坐下来。
"坐下了。腰间有硬物,左边。不是刀——太短。是凿子。"老崔的嘴角歪了一下,"石匠?"
"不是。"
"那来算命?"
"不算命。问事。"
老崔沉默了一息。
"问事要钱。"
"多少?"
"看你问什么。"
沈烬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放在桌上。二两。够普通人家半年的嚼用。
老崔的手指摸到银子,掂了掂,没客气,收进袖子里。
"问吧。"
"二十年前,赵家漕仓挖地道,你是三个石匠之一。"
老崔的手指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漕工棚里的老石匠。左手缺两根手指那个。"
"老刘……"老崔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他还活着?"
"活着。扫了二十年码头。"
老崔闭上了眼睛。白翳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他没被灭口,我瞎了。老刘被剁了手指,刘三死了。我们三个,就剩我们俩。"他笑了一声,笑声干涩,"赵家倒是公平,一个都没落下。"
"刘三怎么死的?"
"病死的。挖完地道第二年就咳血,第三年死了。不是赵家杀的——是肺痨。但赵家没给一文钱抚恤,尸体扔进乱葬岗,连口薄棺都没有。"
"你呢?你眼睛怎么瞎的?"
老崔沉默了很久。
"挖完地道第三年。有人来我家里。半夜。我听见门响,起来看,一棍子打在脸上。"他抬手摸了摸眼睛,"不是一棍子。是石灰。有人拿石灰揉进我眼睛里。我疼了三天三夜,后来就看不见了。"
"谁干的?"
"不知道。蒙着面。但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咳嗽。"老崔说,"那个人一直在咳嗽。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种肺里有水的咳。呼噜呼噜的,像破风箱。"
沈烬和黑伞女人对视了一眼。
"肺痨?"
"不是肺痨。肺痨不会咳出那种声音。那是——"老崔皱起眉头想了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肺里。不是痰。是碎的。"
碎的。
沈烬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漕船甲板上那个男人,剥人皮的,手里拿小刀的。那个人有没有咳嗽?他不确定。
"你再想想。那个咳嗽的人,还有什么特征?"
老崔摇了摇头。
"就记得咳嗽。还有——他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药味。很冲。不是普通的中药,是那种……苦到呛鼻子的。"
"什么药?"
"不知道。但后来我在药铺门口闻过一次。老板说是'碎骨香'。西域来的,剧毒,闻多了肺会烂。"
碎骨香。
西域毒药。
"赵家的人用西域毒药?"
"赵家不用。"老崔说得很肯定,"赵家用的是银子、刀、水。不用毒。用毒的是另一路人。"
"另一路人。"
"对。"老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赵家请我们挖地道的时候,我以为就是挖个藏货的暗室。挖完之后我才知道——那不是藏货的。那是杀人用的。"
"什么意思?"
老崔压低了声音。
"石室里那张石桌,不是桌子。"
"不是桌子是什么?"
"是砧板。"
沈烬的汗毛竖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石桌表面有凹槽。你以为是排水用的?不是。是血槽。"老崔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石室里杀过人。不止一个。我挖地道的时候在墙根底下挖出过骨头——人的骨头。小块的,碎的。我当时以为是修地基的时候埋的,后来才明白——那石室不是赵家老太爷建的。"
"不是赵家建的?"
"不是。赵家只是翻修过。石室本身比赵家老太爷早得多。至少早了五十年。我挖到过一块刻了字的砖,上面是前朝年号。"
前朝。五十年前。
"那石室是干什么用的?"
"前朝的刑房。"老崔说,"专门杀人的地方。赵家老太爷发现之后,翻修了,继续用。"
"继续杀。"
"对。"
沈烬的脑子里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前朝刑房。赵家翻修。沈烬的娘二十年前来过。黑伞女人的师父三年前来过。石室里的人皮。漕船上的铁箱子。碎骨香。咳嗽的人。
"你最后一次去石室是什么时候?"他问。
"挖完之后就没再去过。"老崔说,"但后来我听见了声音。"
"什么声音?"
"夜里。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住在西市,离漕仓不远。有些晚上风往这边吹的时候,我能听见——"
他停了。
"听见什么?"
"叫声。"老崔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人的叫声。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像隔了一层棉花。有人在石室里叫,叫得很轻,但听得见。"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前年也有。不是一次两次。"
去年。前年。
沈家灭门是三年前。之后还有人被困在石室里。
"多少人?"
"听不出来。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几个。叫声不一样。"
沈烬站起来了。
他站在摊子前面,胸口那几道伤口被呼吸牵动,疼得他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但他没管。
"老崔。"
"嗯?"
"你眼睛瞎了,但耳朵没瞎。你听见了那么多,为什么不去报官?"
老崔笑了。笑得很难看。
"报官?报给谁?青州城的官,哪个不是赵家养的?我瞎了眼睛还活着,就是因为我不说话。你今天来问我这些——我跟你说了,你走了,我明天可能就死了。"
他摸索着拿起桌上的龟壳,攥在手里。
"但我说了。为什么?因为二十年了,没人问过我一句话。老刘活着,但他不敢说。刘三死了。就剩我一个。再不说,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他抬起头,白翳对着沈烬的方向。
"你拿着那块玉牌。你是七杀门的人。"
"我娘是。"
"七杀门的人欠赵家一笔账。你娘来还债,没还完。现在轮到你了。"
沈烬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拿玉牌?"
"你身上有玉的味道。"老崔说,"羊脂白玉,埋了二十年,会吸人的气味。你贴身带着,玉的气味就沾在你身上。我鼻子没瞎。"
沈烬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匣子。
"最后一件事。"他说,"你听见地底下叫声的时候,有没有听见——说话声?"
老崔想了很久。
"有一次。"
"什么?"
"有人说话。不是叫。是念。像念经,又不是经。是一个字,反复念。"
"什么字?"
老崔张开嘴,念了一个音。
沈烬没听清。
"再说一次。"
老崔又念了一遍。
这次沈烬听清了。
是一个字。古音。跟玉牌上那两个古篆的发音一样。
那个字的意思是——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