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匠人 天亮之后沈 ...

  •   天亮之后沈烬被冻醒的。

      破庙的残瓦挡不住北风,后半夜气温骤降,他裹着那件从乱葬岗爬出来就穿着的破衣,缩在干草堆里,还是冷得牙关打颤。胸口的伤口倒是没恶化,但发烧没退,额头烫得厉害。

      黑伞女人比他醒得早,已经不在门框上了。沈烬撑着供桌坐起来,看见她蹲在庙门口,正拿井水洗脸——庙后头有口废井,水还能用。

      "醒了?"她没回头。

      "嗯。"

      "发烧的事别瞒我。"

      "没瞒。三十八度,死不了。"

      她洗完脸走回来,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丢给他。不是上次那种苦的,是黑色的,带着一股薄荷味。

      "退烧的。大夫给的,我顺了两颗。"

      沈烬咽了下去。苦里带着凉,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今天去找工匠?"她问。

      "对。赵家老太爷在世的时候请的工匠,少说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活到现在的人不好找,但总有痕迹。"

      "从哪查?"

      "漕仓。"沈烬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比昨天好,"石室是赵家老太爷的手笔。老太爷死了十几年,当年经手的人要么还在赵家,要么被灭口了。没被灭口的——一定还在青州城里。"

      "你怎么知道没被灭口?"

      "因为石室还在。如果赵家想把这件事彻底抹掉,就不会留着地道和石室。留着,说明还有用。有用的东西就需要人维护。维护的人就是工匠。"

      黑伞女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破庙,沿城墙根往西门方向走。天还没全亮,街上只有卖早食的摊子支起来,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沈烬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昨天就啃了一张饼,今天还没吃东西。

      黑伞女人听见了,没说话,走到一个卖粥的摊子前,丢了两文钱,端了两碗回来。

      粥是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热。沈烬捧着碗,一口一口喝下去,烫得舌头发麻,但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

      "漕仓今天不能从水沟进了。"她说,"昨晚追魂堂的人看见我们往那个方向走。赵元魁现在一定加派人手了。"

      "从正门进。"

      "正门六个人守着。"

      "不是进仓房区。是找人。"沈烬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搁在路边,"漕仓的工匠不在仓房里干活。他们住在码头边上——漕工棚。赵家给工匠盖的棚屋,就在码头下游两百步。"

      两人沿青蛟江堤往下游走。

      漕工棚比想象中破。十几间歪歪斜斜的棚屋挤在江堤下面,用芦苇席和木板搭的,风一吹哗哗响。棚屋前面堆着渔网、缆绳、破木桶,几只瘦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

      天刚亮,棚屋里的人陆续起来了。有打哈欠的,有蹲在江边刷牙的,有光着膀子生火的。大部分是漕工和脚夫,但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坐在棚屋门口晒太阳,手里做着活计——编缆绳、补渔网、修木桶。

      沈烬的目光扫过去,落在最边上那间棚屋里。

      一个老头,六十往上,花白胡子,左手少了两根手指。他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凿子,在修一只木盆。凿子敲在木头上,笃笃笃,节奏很稳。

      左手少两根手指。

      沈烬走过去。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但手上的活没停。

      "凿子不错。"沈烬蹲下来。

      "自己打的。"老头头也没抬。

      "打凿子的人也会打别的吧?石头上的活,干过没有?"

      老头的手停了。

      笃的一声,凿子搁在木盆边上。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

      "什么石头上的活?"

      "青石。凿洞。挖地道。"沈烬说得直白,"二十年前,赵家漕仓下面。"

      老头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翻出旧账的厌烦。

      "不干那活了。"他低下头继续修木盆,"多少年前的事了,别来问我。"

      "二十年前赵家老太爷请了三个石匠,挖了十二条地道、一间石室。"沈烬没动,"三个石匠,一个死了,一个瞎了,还有一个——"

      他看着老头左手少掉的两根手指。

      "还有一个被赵家剁了两根手指,赶出漕仓,打发到漕工棚里扫了二十年码头。"

      老头手上的凿子停了。

      棚屋前面干活的几个人听见动静,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识趣地移开了。

      "你是谁?"老头的声音压低了。

      "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

      "真相?"老头嗤笑了一声,"真相就是赵家的事少打听。打听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瞎了。你看我这两根手指——不是赵家剁的。是我自己剁的。"

      "自己剁的?"

      "自己剁的。"老头举起左手,两根断指的根部愈合得歪歪扭扭,"挖完地道第二年,赵家派人来灭口。我提前知道了风声,剁了两根手指,说我凿石头伤了手,干不了活了。赵家的人看我废了,就没杀我。留了一条命,扫了二十年码头。"

      他放下手,拿起凿子,又敲了一下。

      "你今天来问我这些,跟当年那些人一样。问完了,我就得死。所以你走吧。"

      沈烬没走。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木匣子,打开,取出玉牌。

      羊脂白玉,鹤踏云纹。

      他递到老头面前。

      老头只看了一眼,手里的凿子掉了。

      "这……这是——"

      "七杀门的信物。"沈烬说,"我娘是七杀门的人。她来过漕仓的地道石室。把玉牌按在石桌上,留下了印子。"

      老头颤抖着接过玉牌,翻到背面,看着那两个古篆。

      "七杀门……"他喃喃道,"二十年了。我以为这东西绝了。"

      "你见过这块玉?"

      "没见过这块。"老头把玉牌还给他,"但我见过一样的。二十年前,挖地道的时候,有个女人来过。她拿着一块玉牌,跟赵家的人说了几句话,赵家的人就让她进了地道。后来——"

      他停住了。

      "后来怎么了?"

      老头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再没出来过。"

      沈烬的手指收紧了。

      "你说什么?"

      "她进了地道,再没出来。"老头说得很慢,像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我那时候在地面上搬石头,看见她走进去。等了一整天,没见她出来。后来赵家的人出来,说她走了。但我看见他们抬了一只箱子出来——不大,但重。赵家的人对箱子很小心,像里面装着什么不能磕的东西。"

      "箱子。"

      "对。后来我再没见过那个女人。"

      沈烬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娘。二十年前。进了地道。再没出来。

      但他娘明明活着——她嫁了他爹,生了他,十年前才病死。

      "你确定是同一个女人?"他问。

      "确定。我记性好。她长得好看,眉心有一颗痣。穿白衣服,走路很轻。"老头看着沈烬的脸,"你眉心也有一颗痣。"

      沈烬抬手摸了一下眉心。

      "她不是没出来。"他慢慢说,"她出来了。只是你没看见。她后来嫁人了,生了孩子,十年前才死。"

      老头愣住了。

      "她……活着?"

      "活着。活了二十年。嫁了个外乡人,开布庄,生了个儿子。"沈烬指了指自己,"就是我。"

      老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老天爷……"

      "你刚才说赵家的人抬了一只箱子出来。"沈烬把话拉回来,"箱子什么样?"

      "铁的。黑色。有锁。两个人抬的,挺沉。"

      铁箱子。跟昨天漕船上搬的那种一样。

      "赵家漕船上今天在搬铁箱子。"沈烬说,"是不是一样的?"

      老头想了想。

      "可能。赵家的铁箱子都是一个样式。但我只见过那一次。"

      "那个女人——我娘——她进地道之前,跟赵家的人说了什么?你听见了没有?"

      老头闭上眼睛回忆。

      "她说了一句话。赵家的人问她来干什么,她说——'来还债'。"

      来还债。

      跟沈烬在乱葬岗醒来之后说的那句话一样。

      "七刀没捅死我,那这命就不是我的了——是拿来还债的。"

      他娘来漕仓地道,也是来还债的。

      "还有什么?"沈烬追问。

      "还有……"老头皱着眉,"赵家的人叫她什么来着……不是名字。是一个称呼。'鹤——'什么来着……"

      "'鹤使'?"

      老头猛地睁眼。

      "对!鹤使!赵家的人叫她'鹤使'。什么意思?"

      沈烬不知道。但他记住了。

      鹤使。七杀门的称呼。他娘在七杀门里的身份——鹤使。

      "最后一个问题。"沈烬站起来,"那三个石匠,死的和瞎的,叫什么名字?埋在哪?"

      "死的叫刘三,埋在城东乱葬岗。瞎的叫老崔,还活着,在城西桥头给人算命。"

      "城西桥头。"

      "对。他眼睛是后来瞎的。不是天生的。说是挖完地道第三年,有一天晚上有人去了他家,出来之后他就瞎了。"

      又是灭口。

      三个石匠,一个剁指自废,一个被杀,一个被弄瞎。赵家把知道地道秘密的人一个个处理干净,只留了最没威胁的那个——废了手的,不杀,因为杀了他反而引人注意。

      "谢谢。"

      沈烬把玉牌收好,转身要走。

      "等等。"老头叫住他,"你拿着这块玉,小心点。赵家的人认得这东西。二十年前的女人拿着它进了地道,赵家记了二十年。你现在拿出来——他们认得。"

      "我知道。"

      "还有。"老头从棚屋底下摸出一把东西,递过来,"这个给你。"

      是一把凿子。小的,三寸长,刃口磨得很利。

      "我年轻时候用的。比你的锈刀好使。"

      沈烬接过凿子,掂了掂。沉甸甸的,比锈刀趁手。

      "谢了。"

      他揣进怀里,和玉牌、册子放在一起。

      两人离开漕工棚,沿堤往回走。

      "下一步?"黑伞女人问。

      "城西桥头。找瞎子老崔。"

      "他眼睛瞎了,能告诉你什么?"

      "眼睛瞎了,耳朵就灵了。"沈烬说,"而且——他活了二十年,一定知道赵家为什么不敢杀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