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记忆 次日午时, ...
-
次日午时,沈棠进门时,谢渊已经坐在窗前了。他一动不动,晨光从窗里斜进来,落在他肩上,也不见他挪一挪。
“王爷今早疼过没有?”沈棠一面问,一面取出针囊。
“还好。”谢渊没有回头,“你倒来得准时。”
她坐到他身侧,目光掠过窗台,窗台上密密麻麻全是抓痕,深的浅的重叠交叉在一起,谢渊疼起来的时候,会一根一根地抠。
沈棠笑了笑:“如今再没有比给王爷治病更要紧的事了。”
谢渊一只手懒洋洋地搁在膝上,一只手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开始吧”
沈棠坐到他身侧,近得能闻见他衣领间那股混着药味的墨香。这味道她认得,三年没变过。
针入三分,他连眉毛都没动。第二针下去,他忽然开口:“你下手真狠。”
"疼才有效,王爷难道怕疼?"沈棠轻笑,手腕一转,这一针落在谢渊额角发际。起初只是细细的酸胀,随后一线暖意顺着眉骨漫开,松快了许多。
谢渊没说话,只轻轻地偏了偏头,顺着那一线暖意,将脸往沈棠的方向送了送。
他一瞬有些不惯。疼得太久了,忽然安静下来,反而空落落的。他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常年化不开的青灰都淡了些。
“好些了。”谢渊声音很轻,尾音里却透出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贪婪的停顿。
过了一个时辰,沈棠施针完毕,将针一根一根收回针囊:“王爷,民女能否问一个问题?”
“问。”
“您这三年,”她停了停,还是把话说完了,“究竟为何,过得如此自苦?”
谢渊闻言皱起眉,声音冷了下来:“本王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乡间女子过问。”
沈棠没有被他喝退,却缓缓开口:“不知王爷还记不记得,三年前冬天,云溪府下了百年一遇的大雪,流民堵在城外,官府怕生暴乱便紧闭城门三日,是您先开的粮仓,才让流民进了城。粥棚设在城门底下,撑粥的是府里的亲兵,有人趁乱抢掠,王爷亲自立下规矩——兵卒敢拿流民一物者,按军法处置。那天雪下得那么大,王爷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来,裹给了一个冻昏过去的孩子。”她说到这里抬起头,“那时我也在。王爷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民女看在眼里,敬在心上,至今不敢忘。”
“所以我不希望王爷把自己过成如今这个样子。”
彼时她刚进别院打杂,是带着目的来的,只等一个动手的时机,可粥棚前,她看着雪落在谢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看着他连自己都顾不上却先顾着别人,那是沈棠第一次,把对他的杀心压了下去。
半晌,谢渊低声冷笑:“仁义?你可知道,本王此生最恨的,就是‘仁义’二字?”他抬起脸,白纱纹丝不动,声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这两个字,喂饱了朝廷,喂饱了百姓,喂饱了天下,独独没有回报过本王。本王换来的是一双瞎了的眼睛,和一个举着它捅进本王心口上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嘲,笑意淡了下去,“呵,仁义,是本王这辈子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
沈棠收针的手顿了顿,她把针囊系好,开口时声音很稳:“王爷这话说得,民女不敢苟同。”
谢渊偏过头,白纱后的脸朝着她。
“王爷,您可能不知道,”她说,“当年雪化了之后,粥棚底下那个孩子来府门外磕过头,他说渊王爷救了他全家的命,他要去做兵,去守王爷守过的疆土,去做王爷的士兵。
“王爷的仁义,从来不是自己封的,更不是自己一句话就能作废的,粥棚底下喝上热粥的百姓不会作废,那个被大氅裹住的孩子不会作废,王爷立的规矩救下的那些人,都不会作废。
“王爷失了眼,是遭了背叛,是有人负了王爷的心意,可您没有做错任何事,做错的一直是背弃王爷的那个人。这三年,王爷把自己困成了囚徒,可我斗胆说一句,”
她俯下身去收最后一根针,她知道谢渊看不见她,眼泪便再也忍不住,砸在乌木针囊上,碎成极小的一点湿痕。
“王爷不欠任何人的。欠着的,另有其人。”
“你这张嘴能言善辩,”谢渊沉默良久,缓缓道,“倒是比你的针还利。”
他的语气里少了一些冷冰冰,倒像是有什么绷了三年的情绪,被这几句话松开了一道缝。
沈棠忽然手腕一紧,来不及躲闪。谢渊不知何时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抓到了自己身前,压低身子。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握着的力道却重得反常,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三年里唯一漂过来的一根浮木。
“沈棠。”他轻声唤她,“是你吗?”
沈棠的血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她稳住手腕任他握着,极力控制自己声音平静下来:“王爷说笑了,民女叫温十。”
谢渊没有松手,反而靠近沈棠,抬起另一只手摸索着覆上了这张脸。
他的指尖微凉,指腹是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先落在她的下颌再顺着颊侧慢慢地一寸一寸向上抚。指尖摸索着掠过她的颧骨、她的眉骨,一寸一寸,像在读一页看不见的字。
他心里有个人。那个人的眉眼,是这样长的吗?可这不对。她已经死了。死在千里之外的南诏,死在他看不见、也够不着的地方。
他的手停在眉骨上很久,最终还是收了回来。他的手收回去之后,温十那半边脸还残留着谢渊指尖那点凉,凉得沈棠耳根慢慢烧起来,于是别开脸,不敢去看他。
他到底没能摸出来——这张脸,并不是她。而他不知,只差一步就摸到了真相。
"故人已逝。"谢渊淡淡说,"是本王多心了。"
沈棠手指蜷了蜷,正要把话岔开,却听谢渊缓缓开口:“你的事,我已经交给迟延去查了,不出几日,就会有结果,你便在府中耐心等等。”
她悬了许久的那颗心应声落回肚子里,连指尖都松快了几分,面上却只敛衽一礼:“多谢王爷。”
“王爷,”她抬眼看了看屋里昏沉的光线,又看了看他周身那层怎么晒也晒不暖的寒气,语气里带出几分不由分说的意味,伸手去扶他,“您这病,一半是伤,一半是思虑过重,长久闷在屋里不见天光,药吃得再对也是白吃。今日日头这样好,我扶王爷出去走走。”
大抵是她先前那些话说进了谢渊心底某个还柔软的地方,他竟没推开,任由她扶着从西厢出来,两人沿着回廊一路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如今正是五月新叶初萌的时节,满树嫩绿,碎金似的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谢渊身上,沈棠又扶着他在园中走了几个来回。
下人们见王爷难得出门,忙不迭支起小炉,沈棠顺手煎了新采的春茶,茶烟袅袅升上来,混着槐花将开未开的清气,竟把这满院荒凉,熏出了一点温暖的模样。
谢渊捧着茶盏许久,忽然道:“温十。”
“嗯?”
“本王那个故人,”他声音很慢,像是从心底深处一句一句捞上来的,“也煎得一手好茶。她煎茶有个毛病,水未沸透就急着下茶,说这样茶气是活的。本王说过她许多次,她回回嘴上都应着,回回不改。”
他低头看着盏中浮起的一线茶烟,极轻地笑了一声:“如今你这壶,火候倒是老到了。”
沈棠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滚水注进盏里,满得险些溢出盏沿。她把茶盏搁到石桌上,语气平稳如常:“我不过一个乡间女子,哪里懂什么叫活茶死茶,只懂水开了才能下茶,免得苦涩。王爷,故人既已不在,为了身子,这些旧事往后还是少想些吧。”
谢渊没有回应,只把那盏茶慢慢饮尽了
槐花树的影子随日光挪了一寸,碎金似的撒落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难得有了点亮色。
谢渊阖着眼躺在椅子上,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沈棠,这两个字刻在他心上,恨得发紧却又无法忘记。她帮自己吸出的毒血,她掺进药里的毒,她走的那天没有留下一个字。
他日日想着这些,恨意涨得胸腔发疼,偏偏这恨又和另一种情愫缠在一起,他分也分不清。夜里头疼醒时,心口那阵钝痛,究竟是旧伤,还是想起了她。恨一个人尚且需要力气,他却连恨都恨得这样吃力。
三年里,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那样一句话。他把那只空茶盏轻轻放回石桌上
他说得很慢,慢得连他自己都像是奇怪,为什么会把这些话说给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女孩。
“三年前,”他开口,“云溪关外,本王见过一个姑娘。”
沈棠的手停在壶上。
“关外的溪水常年凉得刺骨,她在溪边洗脸。本王骑在马上从坡上过,隔着一条溪看了她一眼。”他顿了顿,“她生得极好,眉眼是江南又清又艳的眉眼,偏偏下颌绷着一线狠劲。这样的女子不该出现在关外。本王起初留意她是因为疑她,不是因为好看——这张脸在她身上,从头到尾都是个破绽。”
沈棠垂下眼。
“后来她进了本王院里,说自己是南边逃难来的,想寻个活命的营生。本王留她打杂,磨刀、熬药、收拾书案。本王案上的地图,她理的时候眼睛总要多停一停。这些本王都看在眼里,可本王还是留了她。”
“那一年北狄夜里劫营,一支乌头毒的箭射进本王左肩。军医说毒已入血,来不及了。她骑废了一匹马从云溪赶来,把本王的毒一口一口吸了出来,守了三天三夜。”
“本王烧糊涂的时候,攥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胡话。醒来问她,何必冒死。”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温度,“她说,因为知道了本王的秘密。”
“本王说自己没有秘密。”
“她说——王爷怕疼,怕吵,吃不得苦药还要装作甘之如饴。不过王爷放心,这些话放在我这儿,一辈子只有我知道。”
他停了很久。
“本王十五岁上战场,十八岁封王,沙场上没怕过什么。”他说,“唯独那一年怕了。怕自己死了,就再没人替她挡。”
他伸出手,指尖在石桌上极慢地划着,像在描一张再也看不见的脸
槐花簌簌地落。
“后来本王查出来她是谁。”他说得很平,“查出来的时候,毒已经在她手里下了两个月零十天。眼睛救不回来了。”
沈棠握着茶盏,一动没动。
“本王问她为什么。”他的手在膝上抬了一下,又落回去,“她说——她父皇要的是本王的命,她做不到,只能让本王瞎了,瞎了的将军兵权也得交出去,就再也不是南诏的隐患。”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觉得两边都交代得过去。”
五月的风把石桌上的落花吹散,又吹拢。
“那天我大笑了一场,我自以为是彼此间的情义,不过是场笑话罢了。”
满树新叶在日光里晃,晃得满地碎影。谢渊抬手抚摸眼前薄纱,试图从他指节穿过的光线感受到双眼的刺痛。
“笑完,却不知道该如何待她了。”
沈棠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地方,很轻地摔在了地上。
“第二日备了车,写了一道文书,说她误入北朔境内,今送还本国。”他停顿了下,接着说:“本王送到关门口。她上了车,本王站在车外头。车走了,本王还站在那儿,听着车轱辘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府。"
“几天后,南诏的萧珩带着国礼来谢本王将五公主沈棠送还南诏。”谢渊说,他抬起手,隔着薄纱按了按眼睛。
“他说——五公主回去的第三日,南诏皇帝给她赐了一碗药,喝罢便去了,沈棠的尸身也会永远葬在南诏。”
“他问我——为什么要放她回去。如果不回去,沈棠不会死。”
沈棠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直到手中的茶凉透了也没放下。
“文书是本王写的,送她回去的马车是本王指派的,她,也是本王送进关的。”谢渊把手放下,“本王那时候想的是,既是两厢都下不去手,不如就断在此时——本王送她回南诏做她的五公主,她救过本王,本王这双眼睛,权当还她这一命了。”
他停了一停,与其像说给眼前的温十,倒不如是说给自己听。
“说得好听。本王那时候恨极了她,恨到不想再看她一眼。”
谢渊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那日本王若把她扣在府里,哪怕锁起来,她也还活着。”
接着又笑了一声,干得没有一点水汽,头偏向沈棠:“你说,本王这三年该恨谁。”
三年里这些话他没对谁说过,即便父皇与母妃,也只知道他瞎了眼睛,却不知道其中确切的缘由。
今日与温十说了这么多,也不知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还是温十身上那丝与沈棠难以察觉的相似。
槐花树新叶落下一片,正巧落在茶盏边上。沈棠伸手去拈,指尖抖得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她一直以为他这三年不出那道门,是因为他的眼睛看不见,才会磋磨了他的意志。
原来还有一层,谢渊自认为是他害死了自己。
明明毒是她下的。愧疚却是他替她背的。
方才和谢渊说他不欠任何人的,现在才知道那句话并不只是安抚,合该是给她自己听的。
她低着头,把那片叶子捏在掌心,捏得变了形:“王爷,春茶凉了伤身,民女再去煎一壶。”
沈棠站起身走到炉边,背对着他蹲下去,蹲了很久都没有把火拢起来,她怕他听见,落在炭上的,是她滚烫的泪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