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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打草惊蛇 同一夜,前 ...

  •   同一夜,前院书房的灯亮到四更。迟延把李志送来的万家账册翻了个遍,末了把账合上,从夹页里抽出几张手抄的残纸。
      账上记的是“送礼”,收礼的一栏写的多是“县衙”“府衙”“某老爷”,一年十几笔,笔笔有落地,这些都不足为奇。
      奇的是最后的几张残纸:是引票的存根,上头还看得出“云溪别院”四个字,底下小字写着“解北境军前盐如干”“解北境军前铁如干”,每张盖着一方方方正正的库印。
      云溪府城北有一处皇家别院,是北朔开国时便设下的,主要是替北路各军周转军衣、军械、盐铁、药材等军中要物,凡要从云溪府这一路出关的军需,都在那一处立册、点验、盖库印,再出关。别院不大,位置却清静,距离王府隔了小半个城,脚程一个多时辰。
      这方库印,就归守院的典簿管。
      迟延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三年前王爷刚失明,别院是送过一份节礼的,来的是个姓冯的典薄。人到门房里就站住了,说是奉内廷的规矩,礼不到府里,只到门房。当时府里乱,谁也没心思多问一个管库房的。
      皇家别院的典簿,姓冯,名敬。"
      冯敬。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迟延又把手中半张票翻过来,指腹在库印上按了一按。
      午时的日头正毒,廊下的槐树影缩成一团。沈棠进门时,谢渊已经坐在桌案前了。
      她把针囊摊开,取针、过火、落穴,手底下的分寸比前几日又稳了些。第三针进去的时候,谢渊的呼吸停了半拍,才又慢慢地吐出来。
      针在穴上留了小半刻,廊下忽然有脚步。沈棠听得出那是迟延的步子——他走路脚跟先落,落得极轻,是常年提刀的人怕惊着人的走法。
      "王爷。"迟延在门外站住。
      "进来。"
      迟延进门看见沈棠在侧,脚下一顿,把话咽了半句。
      "说。"谢渊说,"她如今管着本王这条命,本王的事不必瞒她。"
      他说这话时,手还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朝她的方向挪了半寸,又停住。沈棠看见了,捏着针尾的手指停了停。
      迟延把几张裁过半边的纸搁在案上:"万家的银子,一多半进了云溪县衙,这个前头查清了。"
      他把纸往前推了一寸:"要紧的是这几张引票,盖着皇家别院的库印,底下小字写着'解北境军前'——盐多少引,铁多少斤。可这批货,一项也没到北境军营里。出了别院的门,全进了万家的福来行。"
      "落这印的,是别院的典簿冯敬。"
      沈棠用软布按了按谢渊的穴位,抬眼:"王爷认不认得这个人?"
      谢渊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
      "认得。"他说,"本王眼睛废了以后,来问疾的、送礼的,一拨一拨踩着门槛进来。只有这一个,礼搁在门房就走了。本王还道他是个懂规矩的。"
      他冷冷笑了一声。
      沈棠把纸推近些,推到一半又收住——他看不见:"王爷,这库印一直是冯敬拿着?"
      谢渊道:"当年二十万北境军都归本王辖制,别院的库印,是本王指派他管的。交给他的时候,他还不是典簿,只是库里一个管账的。账做的极好,一笔不错,交上来的账册也干干净净极清爽。本王眼睛不好之后,府里事事都乱,只他这一摊子没出过乱子。"
      "民女在清河县见过一个管义仓的老先生,账做得比谁都清楚,人人夸他清白。"沈棠轻轻笑说,"后来才查出来,他拿义仓的米换来的钱银放债,放了十二年。"
      谢渊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指节轻轻扣了一下。
      迟延道:"库印虽是王爷指派的,可冯敬落印是分内的差事。他拿这差事去卖货,是他自己的罪,与王爷何干。"
      沈棠看着这几张引票,说:"可这印不是王爷的私印。"
      "这话本王听明白了。"谢渊说,"印是本王给的,人也是本王挑的。这案子翻出来,头一笔账,要算在我的头上。"
      谢渊开口,声音很轻:"万宝来在牢里,可还老实?"
      "老实得很。"迟延答道,"牢头都认得他爹。他还跟牢头要过一碗酒。"
      "把他提过来。"谢渊说。
      迟延一怔。
      "提到云溪来。"谢渊将话说完,"清河是他的地盘。到了云溪,他一个人都不认得,白日里连口热水都要等着有人来送。"
      沈棠起身行了一礼:"王爷,不如让民女去问。"
      谢渊偏过头,白纱朝着她:"你?"
      "他恨民女。"沈棠说,"人一恨,话就多。"
      谢渊笑了一声:"你不怕他咬你?
      "他咬不着。"沈棠也笑了,"民女不跟他争这口气。他要骂就让他骂。骂不动了,心里的害怕,就能浮得上来。"
      谢渊过了片刻,才低声道:"牢里湿气重,你自己当心些。"抬手在案上敲了一下:"迟延,你亲自安排。牢里的人要跟足,她问什么,你们听着,不必拦。"
      * * *
      万宝来是四天后押到云溪的,走夜路,囚车蒙着布。押到这天,天空打着雷,雷声落在头顶一路闷响。
      云溪府的官牢在王府西墙外,这里原本是管庄上佃户的地方,比清河县的监牢矮些也干净些。万宝来被推进最里一间时,第一件事是抬头看窗户。
      巴掌宽的窗户开得高,光透进来,碎成一簇一簇的光束。
      沈棠进牢时雨还没停。她提着一盏灯笼走进去,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处。几个犯人从栏杆后抬头看她,又低下去。她在一个拐角站住,把灯笼举高,光照进最里间。
      万宝来靠着墙坐。堂上穿的那身绸缎还穿着,却脏了大半,前襟一块暗色的渍,已经干了。头发散下来,他却用半根断木簪重新挽住,只挽住一半,剩下几缕垂在脸侧。
      听见脚步,他没动,只把眼睛转过来。
      "又是哪一位大人来问话。"他把声音拉得很平,像在自家铺子里招呼客人,"问吧,问完赶紧给口热乎的。"
      沈棠把灯笼挂在栏杆钩子上,蹲下来。地是湿的,她不管,膝头压在水上,一只手撑着膝,另一只手捡起半根草茎,掐成一节一节。她沉默着,隔着栅栏看着他。
      "温十。"万宝来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她,声音有些发抖,"你居然还敢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沈棠说,"我又不是鬼。"
      万宝来笑了一下,笑比哭还难看:"你是来看我死的吧。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是。"沈棠说,"我知道是你指使人烧了我家,又把我推下了老鸦山。"
      "你看过了。"万宝来把头往墙上一靠,"可以走了。"
      "还有一句没问完。"沈棠丢掉草茎,拍拍手,"王爷让我问你一件事。你答了,我去替你求王爷,不牵连你万家无罪的人——你爹一把年纪,你有个五岁的弟弟,还有后院里几个没名分的丫头。"
      "你求王爷?"他说,"你算什么东西——"
      "我既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配不配,你自己掂量。"
      万宝来抬起头。他眼里的狡黠收了起来,反倒露出底下的——他信了。他把叠在腿上的外袍拿起来抖了一抖又仔细地重新铺平,然后两手放在膝上,腰往后一靠:"你问。"
      "堂上你口口声声说,万家接的是渊王爷的差遣。"沈棠说,"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万宝来说,"皇家别院的库印是不是真的,我看得懂。"
      "票是你家领的,货是你家卖的,银子是你家收的。"沈棠说,"这是军需的货,本该往北境去。为什么这三年,一趟也没往北走?"
      万宝来抿着嘴把脸别到一边,喉咙动了:"这么好的货,谁不眼红。票上是一个价,市面是一个价,中间一段够养十户人家。"
      "头一笔,是云溪别院的冯典薄赊给我们的。他说这批货照市价散,银子你留一半,剩下一半进我这儿。他伸手比了个数目,我爹当场就跪下了,说这是掉脑袋的事。"
      "后来我爹病了,万家生意一落千丈。冯典簿又找上我,说放心去做,上头自有人担。"
      沈棠把灯笼往下一压:"上头是谁。"
      "我没见过。"万宝来摇头,"我也问过,他从不明说,只回一句——北境军归谁管着,谁就是上头。"
      他抬起头看着她:"北朔天下谁人不知,北境军是渊王爷统管的。我替冯敬办事,自然就是替王爷办事!"
      “我没见过王爷。"他把话绕回来 "可这差遣假得了吗?库印是别院的库印,冯敬是王爷亲自安排的典薄。后来有一回,我在票背面看见一行小字——'王事要紧,勿问'。从这之后,我就再没问过。"
      牢里静下来,雨声在瓦上淅淅沥沥的流淌。

      沈棠慢慢站起身。"三年。"她说,"你们家领了三年的引票。渊王府里,没有一个人来过;没有一张票上落过王爷的亲印;没有一句话,是王爷亲口说给你们听的。"
      "你卖的是往北境去的军需。这三年北境一直在等,你在云溪散掉的每一包盐,北边就少一包。"
      万宝来没有答。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把手按在膝间的外袍上抹来抹去。
      "你方才问我,是不是来看你死。"沈棠走到牢门口,回头,"我确实是。"
      她把灯笼举高,光落在万宝来的脸上:"你这些年卖命的,不是王爷。这个人从来没打算让你知道他是谁。"
      万宝来忽然一动,手抓栅栏立起来,木栏被晃得响。
      "温十!"他喊,声音在牢里撞回来,"温十你回来——你替我求,你方才说的,你替我求王爷——"
      "我说的,未必一定成。"她站在牢门口,回头看他,眼睛里没有一丝软色,“王爷给不给,是王爷的事。但你这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就是在堂上把王爷的名字喊了出来。你喊了,这案子才出得了清河县;你不喊,你死也不知道自己替谁枉送了命。"
      万宝来抓着栅栏又喊了两声,一声比一声急,最后一声走了音,扑在木头上,像被生生截断的。
      直到出了牢房,沈棠站在雨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抬手抹了把脸,往王府走。
      * * *
      书房里,谢渊听沈棠把话说完,指尖在膝上停了很久。

      “万宝来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认错了主子。"迟延说。
      "他不知道。"谢渊说,"本王也不知道,原来这三年,一个人打着本王名号,在外头办了这么久的恶事,而本王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如果此事传到上京…"
      他停住,没往下说。屋里的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王爷。"迟延急道,"皇上不会这样看您——"
      "即便父皇不信,也堵不住百姓的悠悠之口。"谢渊说,"流言这东西,说的人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王爷何不先把印收回来?"迟延说。
      “收不得。"谢渊说,"这些年他报上来的数目连一个铜钱的差都没有,账齐货足,本王拿什么名目去收他?
      沈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王爷真正要防的,不止一个冯敬。"
      谢渊没有接话。
      沈棠接着说:"冯敬一个守库的典簿,如何能撑起这么大的摊子。”
      "迟延。"谢渊说,"明日,你带着这几张引票去一趟别院。只问冯敬一件事:票上的库印,是不是他落的。答得清楚,你便退回来;答不清楚,你就看着他的反应。"
      迟延应声,走到门口,谢渊又叫住他:"不要带兵,也不要带刀进去。"
      "王爷,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迟延问。
      谢渊偏过头,白纱朝着沈棠:"温十,你来说说。"

      沈棠想了想,笑得狡黠:"王爷将证据亮一半又藏一半。冯敬这种人,越不知道露了多少,越坐不住。"
      谢渊没接她的话,只对迟延道:"听见了?明日就照这个法子去。"
      迟延应声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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