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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头疾 沈棠站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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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站在门里,不敢动,生怕打破与谢渊重逢这一刻的平静。
屋里没有太阳照着,比外头凉一些。谢渊坐在轮椅上,在窗前背对着她,一只手撑着额角。
沈棠走到谢渊面前,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扑通一声闷响。
"民女温十,清河县人。"
"你有冤情,状纸该递给李志,本王不管地方上的事。"他连头都没偏。
沈棠心道,谢渊的声音与三年前全然不同了。从前是爽朗的,说一句什么自己先笑起来,激动的声音隔着半座营帐也听得见;如今低沉而平淡,每个字都压得很稳,稳得听不出底下还有没有生气。
"可万家说,王爷是他们的主子。如若是真的,民女求王爷为民女做主,放民女一条生路。"
这句话落下,谢渊慢慢转过身。白纱底下看不出情绪,他偏过头朝着沈棠的方向。"哪一家人?"
"云溪府清河县,福来行万家。"沈棠说得极稳,"堂上万宝来自己喊的——他们家接的是北境军前下来的引票,盐、铁,一年几回,都是打清河县城北的仓库出货。这话他在堂上说得极响,满堂的人都听见了。"
她把"军前"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谢渊没有接话。
过了半晌,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票子上,落得什么印。"
"民女没见到引票。"沈棠说,"民女只听见堂上四个字——北境军前。"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停得很久。
"所以民女才来。"沈棠接着往下说,"王爷若认万家,民女今日死在这里也不算冤;王爷若不认——便是有人借王爷的名头,害人性命。"
沈棠说得很快,一句接一句,不给自己停顿的余地:"去年腊月,他们烧了民女的屋子。今年三月,万宝来把民女骗上老鸦山欲行不轨,民女不肯,他一把将民女从崖上推了下去。"
"前任知府动过万家。第二年冬天,他死在任上。"
"清河县老周家的儿子,只因与万宝来起了几句纷争,便被推下山害死了。"
"如今清河县知县收了万家的银子,官官相护,百姓如履薄冰,人人自危。"
她说完,从怀里取出一沓证据,低着头双手托起。
"万宝来的供词、亲笔信和官府往来账册,一并呈给王爷。"
"民女这条命,是从山底捡回来的。"她说,"捡回来的命,没什么舍不得的。民女只求一个公道——万家不给,县衙不给,王爷这里总该给。"
谢渊没有伸手接,他看不到。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里细碎的裂声。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他终于开口。
"我知道。"
"如若本王与万家当真有所勾连,你今日便是把命押在这儿。"
"民女深知王爷为国守护边疆,心怀天下百姓的安危,"沈棠抬头,语气恳切,"民女愿意将命押在王爷身上。"
谢渊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本王双目失明至今三年,连府外巷子都没出去过。一个清河县的商贾之家拿我的名字在外头横行数年,本王却被蒙在鼓里。"他顿了顿,"可你凭什么认为,本王能替你出头。"
说完,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眉头拧着。一下一下按得很准,也很熟练。
"你出去。"他似有不耐烦,"先容本王想一想。"
沈棠还没应声,谢渊的手指忽然收紧了。先是眉心皱起,接着脊背一点一点弯下去,手从太阳穴挪到额角,按住又松开,再按下去,指节逐渐泛白。
"王爷。"沈棠急忙站起来。
谢渊没回答,撑着桌沿想站,站到一半,身子猛地沉回轮椅上,一手带翻了桌上的茶盏,"啪"地碎在地上,碎瓷溅到门槛边。
他把额头抵在手上,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闷的嘶声。
不是发脾气,是疼。额上渗出一层汗。
沈棠上前一步:"王爷,你怎么了——"
"离我远点。"谢渊推开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茶盏碎裂的声音惊动了门外的迟延。他几乎同一时间闪身进屋,一看谢渊的样子,脸立刻变了,几步上去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床榻上带。
"王爷,忍忍,忍忍就好。"
迟延在榻边蹲下,一手扶肩,一手压腕,动作稳当,是做过一百遍的样子。他看见站在门口的沈棠,眼里闪过一丝烦躁:"你先出去。"
沈棠见谢渊疼得说不出话,也顾不得尊卑规矩,快步上前:"王爷让民女看一看,民女会看脉。若看不好,王爷再赶民女出去也不迟。"
"看了没用。"迟延说,"三年了,太医换了十几个,翻来覆去就一句:思虑太过,肝火上冲,需要静养。"
"静养三年。"沈棠直视他,"就是眼下这样。"
迟延没说话,也没让开。
榻上的人忽然喘了一口气,疼痛将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让她看。"
迟延闻言侧过身,让沈棠跪到榻边。沈棠将手指搭上他的手腕,才一搭上去心口便缩了一缩。这腕子比她想过的还要细,皮底下的骨头隐隐硌手。
沈棠闭眼,压住脉。
脉浮在指下,一下一下撞得急,撞到后来像是乱了阵脚。她换了个位置再摸,摸到筋上一处跳得发紧的地方,眉头皱起来。
半晌,她睁开眼。
"太医说的,只对了一半。"
迟延看着她。
"思虑过旺,肝气郁结,气不通则血不畅。王爷三年不动,气血都壅堵在头颈,一冲上来就头痛欲裂。可血瘀在一处,药力到不了,再多方子,也是泼在冰面上。"
"现下要如何?"迟延问。
"用针。"沈棠从袖中抽出针囊。
迟延盯着沈棠手中的针囊,又看看榻上的人。沈棠看出迟延踌躇,便转向谢渊沉声道:"王爷,你信我。"
谢渊一只手按着额角,呼吸混乱,胸口起伏得厉害:"本王就给你一次机会。"
沈棠点头,对迟延说:"压住王爷。"
她挪近一步,跪在榻边,把针在火上过了。针尖对准太阳穴旁凹下去的一处——因为谢渊按了一路,她知道这里最疼。
沈棠一手扶着谢渊的脸,指腹贴着他的颧骨,才碰到,手便停了一下。皮肤薄得厉害,指尖往下,几乎能摸到皮下的骨头。
"王爷,会有一点疼。"她说。
"疼我受得住。"他答得很轻,搁在榻上的手却忽然抬起来,反手攥住她的左手手腕,攥得很紧,指腹正扣在她腕骨,"……但你别骗本王。"
他的掌心滚烫,烫得她的手僵了一下,她没有挣脱,道:"……民女不骗王爷。"说着,针入三分,右腕轻轻一转。
谢渊整个人一颤,像被什么从底下抽了一鞭。过了一会儿,绷了许久的肩终于一寸一寸地塌下去。
他呼出一口很长很缓的气,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忽然被人从背上拿走了,屋里剩下平静的呼吸声。
"……好了。"谢渊声音低得吓人,"本王不疼了。"
迟延的手还压着他的肩,闻言才慢慢地收回去。
沈棠把针拔出来,收回针囊,退后一步跪好。
"王爷。"
谢渊闭着眼,没应。
"王爷头疾,根子还在思虑上。"沈棠一字一字说,"思虑伤脾,肝气郁结,气不顺则血不流,日子长了结成死淤。针能通一时,通不了一世。王爷若还像现在这样整日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这淤堵今日扎开,明日还会再结,民女便是扎上一百回,也是白扎。"
她伏下去,"若真要民女治,王爷得应民女一件事——戒忧,戒坐。针为主,药为辅。不出一个月,王爷的头能好大半。只是这法子能否有用,一半在民女的针上,另一半,在王爷自己心里。"
"王爷若信得过民女,民女愿留在府里,替王爷把这副身子一点一点调理回来。"
"你想要什么?"谢渊沉默半晌,语气依旧冰冷。
沈棠伏下去,额头贴着地。
"温十求王爷两件事。"她说,"头一件,万宝来。民女不要他坐牢,也不要他流放——民女要他偿命。请王爷查清真相,替民女做主,替清河县无辜枉死的百姓做主。"
屋里静悄悄。
"第二件。"她接着说,"民女随爹学了几年医术,这些年治过不少人。医者最怕的从来不是病重,是病人自己先不想活了。王爷若一边让民女扎针,一边仍旧把自己关在屋里等死,这针,民女宁可现在就收起来。"
她抬起头,语气恳切:"求王爷善待自己。"
窗外一阵风过,将谢渊的袖口吹得动了动,露出手腕上一截腕骨。他久久没有应声,久到沈棠以为他根本不想理她。
"温十,你抬起头来。"
沈棠抬头。
谢渊侧过脸,隔着眼前的薄纱看着她。
"温十。"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本王可以答应你。但……"
沈棠的心沉下去。
"本王这头疾,"他说,"治好了,本王记你一份功;治不好——你自己想清楚,本王这条命,如今也没什么好赔给你的了。"
"迟延,西厢空着,让她住那里。"
迟延应了一声,又问:"王爷,太医开的药还煎不煎?"
"煎了三年,煎出个什么来。太医院十几个人,不如一根针。"谢渊冷哼一声,"往后交给温十管。"
又对沈棠说,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你下去吧。"
沈棠起身,退到门边。
"明日午时。"背后传来一句,"你再来为本王施针。"
沈棠应了声,推开门。五月末的天,院里的老槐正落着花,一阵风过,细碎的白花簌簌落了她一肩。
她走到廊下站停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曾经一杆枪挑翻北营的少年,曾经勒马于万军之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少年将军,如今缩在一把旧轮椅里,腿上盖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
他不爱说话了,更不爱笑了。
"你怎么了?"
迟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沈棠没有立刻答话。她垂下眼抬手去拈肩头的槐花,一片,又一片。
"今日走的路多了,腿有些发软。"
迟延看了她一会儿,把灯笼递过来:"西厢在左手第二进。"
沈棠接过灯笼,"迟大人",她问,"王爷这头痛,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迟延想了想:"三年前。眼睛坏了后便渐渐开始了。"
"三年,宫里派了好多个太医来看,看了数十种方子都不见效果。王爷就坐在窗下,坐在轮椅上也不再见人了。"迟延硬生生将喉中的一丝哽咽压了下去。
沈棠提着灯笼往前走。灯很暗,只照出脚下一小块石砖地。夜风穿过廊柱,卷着她半旧的衣角。
谢渊的书房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点昏黄。一个失明的人根本不需点明亮的灯烛。他坐着,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她暗暗叹了口气。欠谢渊的,要如何还得清。
谢渊曾经信任到愿意把命交给自己,可她当时就已经在盘算着如何离开了。
她想,此次若能让谢渊重新活过来,就拿余生慢慢赔;若是回不来——
那就欠着吧。
黄泉路上太挤,多欠一条命,也不差她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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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谢渊从梦里惊醒。
他梦见一片亮,沈棠就站在一片光亮里。他伸手去抓,扑了个空。
醒过来,眼前是黑的。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够床头的灯烛——三年了,这个习惯竟一直没改掉,像他的身子还活在看得见的时候。
谢渊的手在黑暗里探出去,却探了个空。手僵在半空,过了很久,他才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收回来。
谢渊在黑暗里安重新躺下。窗外有风,把看不见的夜色,吹得晃了晃。
同一时刻,西厢的窗半开着,沈棠睡不着。她躺在黑暗里,手也不自觉地往床头伸了伸,什么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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