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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我成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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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沾满袖,广陵王提刀叩开城门,一阵陈腐的腥味扑鼻而来。
周瑜带来的兵马在冗长的守城战中死伤惨重,城中百姓便自发组成民兵,挥舞起镰刀、锤锯守卫城池,如今这群瘦骨嶙峋的残兵正夹道站在门口,欢呼着迎接援军到来。
城中已然满目疮痍,血气蒸腾,身处其间宛如堕入炼狱。
广陵王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城楼,几名校尉正靠坐在栏杆边,望见来人后都挣扎着想起身迎接。
“不必多礼。”知晓城中断粮多日,广陵王按住他们肩膀,转头示意亲随拿些干粮来。
“先吃些东西吧。填饱肚子了再与我讲讲这几日城内发生的事情。”
片刻后,校尉们满含热泪地狼吞虎咽起来。
观其模样,不过都是年纪不算大的青年,经此恶战,也不知是会不堪折断还是愈磨愈坚。
待几人状态恢复些许,广陵王才开始循循引导话题,从遭遇伏击,到困守孤城,再到走檄文、现天师,一桩桩皆历历在目。
只是听着听着,她逐渐蹙起眉来。
校尉所讲述的这些故事中,有一人的存在至关重要。
他几乎如同定海神针一样,力挽狂澜稳住了局势……可奇怪的是,自己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他的名字了。
分神间,广陵王忽然瞥见了一旁插在城楼上的白幡,顿时怔然。
“……这是何物?”她低声问道。
校尉们望去,皆露出一脸悲痛难耐的模样,捂脸抽泣起来。
“是……中郎将……”
“周中郎将……他、他没能熬到援军进城,已然仙逝了!”
周中郎将。
周瑜。
一个陌生的名字电光石火般钻入脑海中,将思绪的巨木劈成两岔。
广陵王掌心发麻,还来不及多加细想,下一刻便不自觉地移步到白幡边,伸手轻轻牵起一角。
白幡展开,只见高高束起的旗杆上还绑着另一物。
女子踮脚,凑近看去。
——原是不知何时,一条白布眼遮已被悄然系在了上面,正迎风飘摇。
春汛退去,万物归复。
无论前时遭受了多少劫难,这世间总在照常运转,残存下来的生灵无暇自哀,便又蹒跚着迈往下个季节。
广陵王是当年下山后才从王府的旧仆口中得知母亲已经过世的,虽然未有一面之识,却仍怀揣着幽微的感念,每年都会遣人将贡品送往隐鸢阁。
只是万万没想到,而今第一次踏足母亲生前在庐江的故居,会是在这样的境地。
老宅上了锁,她蜿蜒爬上后山,循着村人的指引遥遥望见了一座矮小的坟包。
……也一眼看见了跪坐在墓前的岑寂背影。
冥冥之中似有无数念头在大声叫嚣,阻止她向那人靠近。
可广陵王还是步伐笃定地走了过去。
周瑜勉强撑起身子瘫坐在坟前,四肢卸了劲,想靠在碑前喘口气,却又怕满身污血脏了母亲的眠息之地。
他早就知晓自己时日无多了。
多年来频频使用天机目,令他的身体亏空严重。当年壶关君那句“凡人只能拿性命偿还”并非虚言,看来仙人中也不总是空谈之辈。
这次守城之战恰如一条引线,死亡顺着线头燃烧过来,步步迫近,他抬眼就能与之面面观心。
可周瑜却从未后悔过。
生命之所以宝贵,不正是因其全然掌握在自己手中,外人无法取予?他既选择了以命数换取最后的真相,便再无回头路可言。
如今,万事机关算尽,就只待那个真相出现了。
今天难得放晴,山野四方皆是融融生机。
周瑜屏息听了会儿鸟鸣,方才分心想道,原来劫难都是人制造的,人与人刀剑相向之时,也不知其他生灵是否都在看笑话。
清风掠过面颊,灌进兜帽中,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死亡越来越近了,他好似能感受到那深沉的黑潮在舔舐脚尖……自己真的还能等到那个答案吗?
怀揣着这个困惑,不知捱过了多少时间后,他终于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她来了。
好在……她还是找到他了。
周瑜长久地松了口气,心绪前所未有地轻快起来。
广陵王从旁绕行过来,走到他的面前,俯下身来。
眼前的男子虽生得一副清俊模样,却气息奄奄,油尽灯枯,任谁都能看出命不久矣。
可就是这样一个将死之人,此刻双眸昭然如星斗,正灼灼望向自己。
周瑜其实并未看清眼前之人。
他的眼睛这些年来因透支逐渐恶化,如今与目眇之人几乎没有差别。
说来可笑,曾经为了找寻她的踪迹选择睁开双眼,现下她终于站在了自己面前,却再也无法看清了。
模糊的身影立于身前,周瑜仰起头,努力想要从中窥见半分旧影,却转而咳起血来。
他顺了好一会儿气,才主动开口问道:“你是如何找到这的?”
“隐鸢阁梧桐树上的白布,不是你留下的吗?”广陵王反问。
周瑜轻笑,颔首默认。
“还有白幡上的眼遮,刻意以天师身份脱身假死,又暗中将我引来此地……你究竟有何目的,绝目天师。”
“或者说,周瑜,周中郎将。”
聪慧如她,果然将自己扒了个干净,可还有一个身份她当未尝料想到。
“——兄长。”
“……什么?”
“还有一个身份,是你的兄长。”
周瑜侧脸擦过广陵王的袖边,踉跄着直起身,抬眸向她望去。
他的眼神专注幽深,便更像漫天星斗了。
“好久不见,妹妹。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
自从发现天道对两人的阻拦后,周瑜在心中谋划了无数遍,最终找到了一条能够通往相见的道路,也是唯一一条。
他要让她主动找到自己。
无法直接以“周瑜”之身与她见面,他便捏造出了绝目天师,虽然障目法拙劣,且依然受天道阻限,但好歹成功引起了她的注意。
当年挂在隐鸢阁梧桐树上的那条白布,布面上用银线绣有一双重瞳——这也是后来他以绝目天师的身份在外行走时所用的标记。
后来,他还在母亲于隐鸢阁的坟茔前留下了一条,银色重瞳掩映在白布与红布交缠的间隙,流光溢彩。
城楼上的白幡中藏有的那条眼遮也是如此。
如此这般,诸多巧合碰撞下,广陵王不可能不起疑心。
当一路顺藤摸瓜找到这里时,她大概早已对自己与她的关系产生了模糊猜测。而今尘埃落定,那枚藏在周瑜袖中的同心结也终得善终,青丝化作红线,将二人的心紧紧牵连在一起。
但广陵王也许并不知道,这环环相扣的局中,最关键的一点其实是最后相见的时机。
唯有他处在将死未死的状态下,才能短暂逃过天道的逡巡,偷得半日重逢……这是周瑜推导了千千万万次才得出的结论。
生命如钟漏般消逝时,来自道的束缚才会渐渐松绑,这约莫就是天道的残酷之处吧,他想。
可为了这样半日时光也要将自我燃尽,也好多蹉跎半生却始终庸碌。
世事如棋,他执起黑子走到这一步,终究等到了握住白子的她迟迟到来。
……
广陵王望向手心的同心结,愰惚半晌。
发结保养得当,红线从中穿过,宛如川流不息的血河。
“兄长……吗?”她低声喃喃,敛眸轻叹。
周瑜闻见这句呼唤,回以她释然的莞尔。
风拂过两人发间,他忽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在颠沛流离。
广陵王忙想替他拍背顺气,却身形一歪,被脚下土坡绊倒在地,两人的衣袂、飘带和串链都搅和在了一处,难以分明。
周瑜咳得脸颊泛红,只有指骨因用力攥紧微显苍白,他伸手欲扶住她,却因视线渺茫怎么也找不着方向。
广陵王似是看出了些名堂,主动捏住他伸来的指尖。
“兄长,你看不见我吗?”
周瑜顿了下,耷拉着眉目嗯了声:“陈年旧疾了。”
广陵王望进那双眸子,一时不知该惋惜还是怅然。她还想再多问几句,可又觉得答案早已明了,说出口不过是徒增伤情。
周瑜从她的沉默中品出了郁结,宽慰地反握住她手背,主动承认道:
“我确实是将死之人。”
他的语气平静如斯,就好像死亡不过是与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情。
“抱歉,是我来迟了。”广陵王指尖骤然扣紧。
这大概就是血缘的奇妙之处吧……她见识过太多生死,有亲朋有部下也有生人,本以为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可在得知这位刚刚相认的兄长即将离去之时,心中仍像破了个洞,被漏进来的风刮得生疼。
他方才将同心结递过来时曾说,他们是双生子。
因一齐降生于世,便要连亡故也刻在同一片记忆中吗?
周瑜摆头:“我终此一生都在妄图寻找一个答案,现在终于跨越万难走到了面前,不过恰好离死亡一步之遥罢了。”
“只是可惜了。”
“……还有何遗憾?”
“可惜我这双眼太不争气,始终未能得见你的模样。”他轻笑起来,手因为胸腔里的喘息不受控制地颤动着。
广陵王闻言垂下头,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随后轻柔牵住,将男子清瘦的手掌贴在了自己脸颊上。
“现在,你能‘看见’了。”
温热的触感自掌心传来,周瑜蓦然怔愣住。
这一刻,他仿佛穿梭回了第一次被母亲引导着用手触摸外物的那天,复又遥想起来,多年前他刚刚得知广陵王这个名号时,也曾无数次按住自己的眉骨构想她的模样。
过去与现实重叠,记忆与实感交错,或许她比想象得还要更早出现在自己生命中。
周瑜顺着她的指引,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面容。
从眉心到眉骨、眼窝到鼻头,再从唇瓣到下颌,每一寸都牢牢刻在心上。
“……多谢。”他似叹似泣道。
多愁的风又开始作怪,将环在头顶的树叶吹得呜呜作响,周瑜再次感到黑潮即将覆没,就这么一会儿时间,死亡的潮水已经从腿肚涨到胸口,淹过口鼻,出气多过进气了。
他渐渐支撑不住身体,跌靠在广陵王怀中,努力睁开眼向她望去。
视线中模糊的身影与方才印刻进脑海的面容相融合,他闭眸回想片刻,随后挣扎着竭尽全力,最后一次发动了天机目。
……
…………
入目是一片白沙。
不知何时,周瑜已经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了,唯有眼前一片月白的荒漠在静谧沉睡。
白漠无垠,时间的概念仿佛于此处消解了,亘古长恒。
忽然间他的灵性微微触动,抬眸向上看去。
那里空无一物。
但直觉告诉他,有一片残存的意识正停留在此处。
「你来了。」
一个熟悉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下一瞬铺天盖地的意识涌入了脑中,记忆汇聚成了川流。
他在这些比上古还源远流长的记忆中上下沉浮,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的一生……或者是万年生。
看见“他”第一次于丧妹的悲痛下无意识发动傩、无数次回溯却只能选择亲手了结她的生命,看见“他”因擅自动用傩的力量扰乱了命数,被天道四面追杀,还看见了记忆的最后一幕中——“他”被天道无形的一瞥扫过,身体骤然分崩离析。
“所以,最后‘你’被天道找到了吗?”周瑜问道。
「差一步……只差最后一步,就要被发现了。」
「我躲过了灵识的威压,竭力逃脱,身体却因此溃散,现今只有魂识能够勉强苟活。」
原来上空中那个无形无色的存在,就是“他”的灵魂。
“……那我呢?”周瑜不禁发问,“我又为何能够存在于世?”
那抹魂识缄默半晌,忽地凝成一双透亮的眸子,将视线落下。
「你是从我那溃散的身体中丢失的眼睛。」
眼睛。
天机目。
直到此刻周瑜才恍然,为何天道要对自己万般拦截,为何他生来就有如此残缺,天机目又为何会托生于他的一双眼上。
原来,他只是一块残次品。
一块因为不受天道庇佑而破碎的残片。
“既已溃散,你为何还要找到我?”周瑜仰头与之对视。
他想起了自己觉醒的始末,当日他与友人在院中饮酒,听到他人谈论起家中姊妹,脑袋便毫无预兆地开始钝痛。或许自那时起,“他”的灵魂就已经找到了这个世界,以此警示他天道蒙蔽的存在。
“他”似乎也想让自己知道真相。
可为何要这么做呢?若是自己一生都被蒙在鼓中,或许还能安然度过后半生。
「我想找回自己的身体。」
「我还想再见到她。」
「想……去救她。」
“他”这样答道。
周瑜心中猛然涌上一股熟悉的悲切,就好像他也历经过了无数次生离死别,才能这般感同身受。
……只是因为想见她吗?
那么,他大概也没有资格去责怪另一个自己了。
纵观自己这一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不也是仅仅为了一星半点寻找到她的可能,而选择了一条无法回首的绝路?
大道无方,而万物有方。
即使是出生于不同世界的“周瑜”,最后却能殊途同归,这大抵就是他所选择的方道。
“好。”
良久过后,周瑜倏然开口。
“我成全你的心愿。”
话毕,滔天白沙骤然卷来,荒漠化作蜿蜒的银蛇,盖过了他的这一抹灵识。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选择主动消散魂识,回归到另一个自己的身体中,彻底湮灭无踪了。
只愿他的回归能够为“周瑜”带去重见天日的光明,让他能够在与妹妹重逢时,睁开双眸便能看见她的存在。
……
鸟鸣止,啸风停,怀中的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广陵王将他往身前搂了搂,俯下身来听见了空荡的生息。
不知何时,他已经悄然逝去了。
她沉默地拿出匕首,割掉自己的一截发辫,又替他切下几缕断发,编织起了同心结。
双生者,同心合意,千结一线。
旧的发结已被放入锦袋,回到了他的身边,这枚崭新的同心结则会待在她的身边,成为此生无法斩断的念想。
[第一卷水晶灯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