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因为他本就 ...
-
又一年初冬,广陵鲜少落雪,今年的寒潮却来势汹汹,一夜之间整个王府都铺满了一层细雪。
广陵王披上裘衣,斜倚在窗台边,用手指捻起一撮雪,白盐一般细腻的雪丝瞬间融化,沁入衣袍间。
院子里有几名侍女在堆雪狮,奈何雪薄,良久未果,便转而打起了雪仗,互相往脖颈里塞冰凉的融雪,轻盈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庭院。
广陵王正懒散欣赏着这幅雪中晨景图,忽见一名雀部密探匆忙闯入。
“楼主,有新消息了。”
她拍掉手中雪渍,接过密信低头查看,半晌问道:“这是从何处传来的?”
“庐陵郡。”
广陵王促笑了声:“上一份密报是豫章,再往前是丹阳、蕲春、吴郡……这位绝目天师莫不是有三头六臂,怎么到处都有他的身影。”
雀使挠挠头,稍微想象了下那个画面,眉毛拧了起来。
绝目天师,是近些年来在江东地区陡然兴起的一个名号,这位天师号称自己能勘破世间一切机遇,备受各方豪杰与士族的推崇。
广陵王原本对此人不甚在意,乱世中多的是这种浑水摸鱼的疯子,打着各种各样的旗号行不义之举,亦或趁机扬名敛财,到头来不过都是跳梁小丑。
直到某次劫杀刘协的密谋败露,她深入敌军之中,差点成为刀下亡魂,最后却因营帐忽然烧起大火,侥幸逃过一劫。
这把火自然不是她的人所放,到底来源成谜。
绣衣楼打探了许久消息,才偶然间获知一条情报:当时,这位绝目天师也在附近出没,并且还曾对火光之灾有所预言。
多种巧合之下,广陵王不得不将视线分出一缕,投放在这位天师身上。
久而久之,她逐渐发现了一件更隐秘的事情。
对方似乎、也许、大概……是在向广陵示好。
无数次明里暗里的行动中,这位神出鬼没的天师总在不经意间协助绣衣楼的密探,助她成事。
没来由的好意令广陵王有些不安,她想找个机会与对方会见一面,却无论如何都逮不到人。
不是放出去的信杳无音讯,就是突袭拿人时巧遇暗杀。
简直就像是被老天阻隔了一样,实乃怪事一桩。
广陵王不信邪门歪道,当即下令调派江东各郡县的暗桩,尽举楼之力循其踪迹——结果便是收获了面前这数封情报不一的密信。
狡兔都只有三窟,这劳什子天师是有多惜命,才会将真身藏匿至深?
窗外飘雪渐密,犹如织网,偶有雪粒落在广陵王的绒毛领上,将她从沉思中骤然冻醒。
雀使看着女子的神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地掏出一封信。
“楼主,其实还有一封密报……是从隐鸢阁寄来的。”
广陵王耳朵一动,好奇望来:“隐鸢阁?可是师尊……不对,若是师尊,用心纸君传信即可,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雀使摇头:“是壶关君。”
“祂在……先王妃的墓前发现了一些东西,希望楼主能亲自过目。”
寒荒之年,冬季格外漫长。往年熬过了除夕,不久便是开春,今年却迟迟不见回暖。
扬州、荆州等地的南部郡县初逢大雪,御寒经验不足,纷纷闹起了霜害,庄稼广遭寒虐,流民冻死于荒野,民不聊生。
动荡之际,原本活跃在此地的神教组织趁机壮大起来,尤以五斗米教、龙女道等风头最盛。广陵王派人时刻监视着其中动向,发现那向来以鬼神之说搅动时局的绝目天师竟在此时销声匿迹了。
然而这神道盛况并未维持多久。
数日过后,刚聚集起的教徒们便骤然遭到多方打击,有本地豪强士族联手压制势力的,也有各地州牧长史为了压制民怨直接下令镇压的,各方混战于野,血流淌进融雪里,仿佛在寒冬里烧起了一把火。
不过,这些都只是表面态势,据绣衣楼密探多方搜集的情报显示,其中有个组织在暗地里动了不少手脚。
——里八华。
这个传承着巫之意志的组织,天然与神鬼之道不相容,从前或许还懂得蛰伏藏拙几分,近年来的行事作风却越来越张扬大胆了。
“‘巫’正在觉醒。”
这是一位里八华死士受俘后,死前唯一的供词。
它们似乎也正受到这股力量的影响,蚕食天下的觉识不断扩张,恐有朝一日,便能迎来巫渡众生。
好不容易熬过冬灾,融雪后的春涝又开始泛滥了。
然此时的江东恰逢大变,无暇顾及其他——孙坚征荆州伐刘表时,被黄祖手下军士射杀,卒于他乡。孙贲扶其灵柩东归,孙府上下皆心哀神乱。
孙氏与刘表的血仇就此结下,孙策心中虽悲愤难耐,仍吞声忍泪,准备在守孝期先养精蓄锐一番,为江东争得一口喘息。
可荆州却忽然步步紧逼。
先是率部屯兵于江夏,虎视眈眈江东领土,后又远交袁绍,用以制衡袁术一方,断孙氏后路。几番行动之下,刚经历孙坚之死的江东各族人心更是惶悚。
孙策身不得已,临危接过父亲衣钵,自此扛起了整个氏族的重担。
天气渐暖,庐江等地的春汛便逐日加剧,早已有抗汛经验的孙策携部下赶往当地治水,不日却陡然失踪。
这与几年前发生的事情何其相似,唯一的区别是,此番失踪并非事前谋划。
孙策是当真消失了。
消息传回寿春后,周瑜、吕蒙等人迅速率兵赶往庐江,半路却遭遇山越贼的埋伏,九死一生逃往庐江,又惊觉西边有自江夏出动的荆州军日渐逼近,左右夹击之下,实在难以脱身。
……荆州竟与山贼勾结,也要咬下江东一块血肉。
周瑜深知形势严峻,心中做好了恶战一场的准备,可千算万算没想到,敌方在此时倏然止住脚步,偃旗息鼓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是为了将他们围困在庐江之内,还是别有目的?
很快,他就知晓答案了。
几日过后,气温乍暖,庐江境内沿河的田地淹没者十有三四,围困中仍需组织排涝,军中上下疲弊。
而当江夏闸口大开,上游的蓄水一拥而上汇入涝害,却迟迟不得排遣时,周瑜终于明白了对面的意图。
——用大水淹城来逼迫江东主动投降。
自去年冬天开始,庐江先后经历了霜冻和涝灾,本就粮食储备不丰,家家饥不饱腹,加上前不久的神道之争和里八华作乱,百姓生计更是凋敝不定。
此刻封城之下,已经隐有传言,道是此番劫难皆是孙策所致,他曾杀过诸多方士、山贼,犯下杀戮之孽,上天降下报应,殃及百姓,实在不是良主。
外有虎狼环伺,内有天灾人祸,看似已天无绝人之路时,周瑜正盘坐在军营旁,听着军士们擦拭软甲。
惠风和畅,皓月千里,这本该是个适合踏青的暖春,可惜啊……
可惜什么?周瑜一时也难以陈说。
他只是在想,所谓叶落归根或许称得上是一种诅咒。
自从困守庐江以来,他便再也没生出过活着走出此地的念头了。
正如将士在死战前夜仍要悉心擦净甲片、刷洗战马,他亦有自己珍视的东西,这座城中有他曾经的家、有故人旧事,以及母亲那一座小小的衣冠冢,因此退路从一开始就成了绝路。
唯一的遗憾是……他还未能亲眼见到她的模样。
周瑜从袖中摸出那枚以断发织成的同心结,仰头抬手对着明月细细观摩着。
这么多年他一直将这枚发结带在身边,怕衣物粗糙将其磨破,还特意绑上红线,安放在锦衣袋中。
指腹抚过同心结,发丝已有些粗粝毛躁,他便耐心地一根根捋顺。
只可惜,始终没有月光从环扣中露出来。
因为他本就望不见明月。
次日,荆州、山越大军围城,周瑜亲自擂鼓,执旗直奔敌方军阵,斩将数名,杀卒无数。
然双方兵力悬殊,难以突破重围,旷日持久的守城战就此拉开序幕。
援军迟迟未至,四月起,城中粮食逐渐短缺。没有了米粟,军中只能以茶纸、树皮为食;茶纸殆尽,便忍痛斩马;马又尽,遂捉雀掘鼠。
若是再往后……城中百姓已然不敢细想。
正当人心飘摇之际,周瑜昭然现身,屹立于城池之上,朗朗公布了一篇檄文——文中尽讨荆州兵与山贼的不义之举,揭其倒行逆施之态,破其天罚之传闻,并在最后以生死起誓。
“瑜今宁断粮绝粒,誓与庐江共存亡。若弗能保全,死后化鬼以厉贼。”
这便是在以身作训,告诉城中诸位百姓,江东军士即使活活饿死也不会拿刀子剁向自己人。
这并非仁义,而是为了守全江东名节必行之道。如今孙策不知所踪,他们这些部下就是众矢之的。
他必须将自己逼入死路,以告天下志。
当然,此番作为依旧不是长久之计,援军被各方牵制,支援遥遥无期,军众仍需要一个触手可及的盼头。
于是,在周瑜闭门不出断粮守城的第七日,绝目天师忽于城中现身了。
无人知晓他从何而来,也不知他是如何逃过里八华先前的赶尽杀绝,此时此刻却都将混杂着绝望与期翼的目光投向了他。
天师拢在长袍兜帽中,看不清面容,唯能隐约瞥见那双据传可以看破一切天机的眼睛。
他登上城楼,回头望向因苦守城中而不得不手刃爱驹的军士、饱受灾祸神情凄苦的民众,以及更多遥远而晦暗不清的东西,良久后开口道:
“天命将护佑庐江熬过此劫。”
……
数日后,广陵王率援军驰至城外,大败荆州、山越联军,拿下敌首。
云开雾散后,庐江终于得见天日,城中军民上下齐欢,处处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也正是同日,守城领将周瑜于案前溘然病逝,与世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