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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双生者,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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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是被一阵冷风冻醒的。
如此寒凉之地,也不知母亲和广陵王当年是怎么待下去的……迷蒙间冒出这个想法,他骤然清醒,正欲起身走出谒舍,忽被外间一道声音拦住。
“不可再妄自用眼。”
珠玉般冷清的声音,出自高寒之地居住的仙人。
“……敢为阁下是?”
“壶关君,令狐茂。”
周瑜了然,当初就是这位仙人在他出生时悄然降临,提醒母亲要盖住双眼,否则会带来无穷祸患。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出生便拥有的东西,为何不能用?”
屋内有熏香,令狐茂从外室走进来,掀起的风将香气搅散了。
“□□凡躯不止由血肉组成,也有灵性而为。”
“所以呢?”
“既是灵性之物,便应受天道制约。”
周瑜嗤笑:“你是说,这所谓天道不去管世间蹉跎、万民涂炭,而要来管我一双眼?”
令狐茂不欲接这茬话,良久后幽然开口。
“你可知,为何每次看见虚影过后,都会骤然病倒不省人事?”
周瑜心道若是我知道缘由,又怎会来这里寻找答案。
见他沉默不语,令狐茂叹了口气。
“——是天机目。”
“你这双眼,能够勘破天机。”
又一阵冷风吹来,周瑜打了个冷颤,他下意识抬手触碰眼睑,只觉眼周有些发烫。
“凡拥有天机目者,每每视物便是在透支灵性。仙人尚能有所控制,凡人无法感知灵性的得失,只能拿性命来偿还。”
“所以那时我才会告诉你母亲,若不遮住你的眼睛,孩子怕是会早夭。”
周瑜听着这些话,心思有些涣散,他一会儿想仙人说话都是这样玄妙难懂吗,一会儿又想,何谓天机?他分明只看到了一颗圆咕隆咚的柿子把隐鸢阁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生,难道这其中竟还暗藏天机?
若当真如此,这天道怕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多谢壶关君解惑。”周瑜拱手道。
“但这是我自己的命数,无论多寡,我都能承受。”
令狐茂仿佛被这股执拗打败,不再劝阻,转身如一阵风一样离去。
几息过后,在屋外留下一句公事公办的交代:“此地乃灵河河畔,灵气充沛,可温养灵性,你在此安心休养,三日之后,自有阁中人引你去祭拜生母。”
在灵河河畔居住期间,周瑜渐渐把一双“天机目”琢磨了个透彻。
他依然没有从中窥见到什么天机,但是关于广陵王的过去却观览无余。
这位小世子的混账事迹竟遍布了整条灵河,实在令人惊叹。
越是用眼睛体察,他越有所悟——与其说自己能看见与她相关的物什,不如说唯有她曾经投以精力和注目的事物才能被他发现。
无论是亲手所做,还是触碰到过,甚至有所妄想,都是被她赋予了一定意念的存在。
神无本相,因此一瞥成念。
周瑜想,也许这就是天机目的本意。
可纵使推导了无数猜测,他依然想不通,为何天道要在他的记忆中刻意抹去广陵王的痕迹。
周瑜过往二十年人生中,几乎从未出现过对方的身影。若非那日偶然察觉到天幕的遮蔽,又以天机目窥见到她的存在,他可能此生都不会去在意这世上还有另一位女子,一位可能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女子。
她究竟是何人?
周瑜坐在榻前以竹簪拨弄起香丸,清苦的气息蔓延而来,喉中也咽下一抹苦意。
念想又开始在灵河畔悄然生长了。
母亲安葬在隐鸢阁背后的一座仙山上,周瑜跨过灵河攀上雪山,扒开成群荒草,最后来到了一块小小的墓碑前。
他对引路的仙人道,想与亡母单独说一会儿话,仙人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祭拜用的香火准备得不多,但他还从庐江里带来了许多别的东西,比如新打的桂花糕、深夜想起母亲时随性而写的诗,以及从老宅里翻出的旧棉衣……凡此种种。
他盘腿坐在坟前,一边从包袱里掏东西,一边低声喃喃介绍其来历,就像小时候每次从学堂回来后,都会给母亲碎碎叨叨把一天的见闻讲个遍。
只不过如今时间被拉长,数年光阴都浓缩在了这些鸡零狗碎的小物件中,构成了他生活的锚点。
最后,周瑜从袖子里拿出了一片叶子。
心形叶,翡翠绿,是那棵梧桐树的落叶。
母亲没有亲眼见到大树长成,也不知道它造福了多少后人,但他会永远记得这棵将三人命运偶然联结起来的树木。
将梧桐叶与一白一红两条飘带摆在一起,周瑜拢住掌心朝墓前深深叩拜。
愿母亲的魂灵能够在此安息。
……也请母亲,原谅他的妄为之举。
周瑜深吸一口气,随后膝行上前,拨开坟前的树叶堆,开始徒手刨起了土包。
破坏血亲的坟冢,这在世人眼中毫无疑问的惊世骇俗之行,他却行得如此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墓土混着寒冷的冰渣,将周瑜的手刮得皮开肉绽,他眉头不动,只是专注而执着地向下挖掘。
良久,待到新下的细雪快将他的脊背覆满时,手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件硬物。
抖落掉头上的泥泞和积雪,周瑜用双臂将地下埋藏之物抱出,喘着气跌坐在雪堆里。
怀中这个锦盒,是他曾经亲自为母亲包裹的随葬物。
那年,母亲在榻上病逝,仙人闻讯后现身,要将尸骨带走,他其实心中百般不愿。但方值庐江战乱,各处都不安定,他怕母亲在烽火中不得安宁,最后只能含泪托付。
西蜀路遥,难以往来。因此庐江之乱平息后,他又在老宅后山替母亲立了一座衣冠冢,常常去祭拜。
这个盒子里装的都是母亲生前喜爱的旧物,里面每件物品周瑜都烂熟于胸。
而今,掂量在怀中却沉重了不少。
他伸手想要打开匣子,心上却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懼意,既害怕打开之后的真相难以承受,又怕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切只是自己的妄想。
拂去匣上的灰土,他将脸贴在锦盒上闭眸靠坐半晌,终究还是战胜了惧意。
匣盖掀开,周瑜一样一样地抚摸过,发现了许多原本不在其中的物品,有珠宝玉器,也有书册话本,许是隐鸢阁的仙人们后来为母亲添上的葬品,十分丰厚。
一直摸索到匣子底部,周瑜才堪堪止住动作。
……这里也多了一件物什。
匣底静静躺着一小截发辫,原是母亲替他绞发时收藏起来的。
母亲说,虽然头发会再生,但等他长大后就会发现,再也不会生出如此浓密厚实的头发了。
当时的周瑜还懵懵懂懂,现在已是局中人。
无论如何,这一小撮头发自此被母亲小心翼翼打上结,珍藏起来。
而方才,他便是在这截发辫旁边,摸到了另一撮不属于自己的发辫。
准确来说,其实是同一撮。
不知何时,两股辫子已经被扎在一起,编成了一束同心结。
周瑜指腹摩挲着已有些干枯的发丝,一瞬不眨地神魂出走中。恍惚间,过去曾生起的无数念想和猜测在脑海里互相碰撞,打出火花,最后又纷纷陨落。
尘埃落定,他已无需找寻另一股发辫的主人,因为眼睛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他能看见这束头发结成的同心结,以及女子绞去长发时的模糊身影。
天机目在此刻疯狂调动着体内灵性,冲破层层枷锁,那些原本潜藏在角落的记忆也被彻底释放:母亲抱着两个襁褓时哼唱的安眠曲、大火中刺客冲杀的背影、隐鸢阁的来信以及特意缝制的双份冬衣……无数碎片浮出水面,聚拢重组,拼凑出了最后的答案。
而在这些琐碎的回忆中,周瑜倏然灵识微动,翻出一段似是与此无关的旧事:卫阿婆曾诞下两名孪生子,可惜没能熬过灾荒,后来她便将两个孩子生前的衣襟裁成布条绑成同心结,时刻带在身边。
母亲好奇问起时,她只是轻声哼唱着乡野小调,眼神悠远。
寸情百重结,一心万处悬。
天道拼命遮蔽的记忆,被一串相连的同心结扯了出来。
原来,广陵王与他是出生便叠作同心的双生兄妹。
双生者,同心合意,千结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