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号鸢/瑜广]三十三日月》杯酒释权

6、第 6 章 他便好似也

　　西蜀地势高耸，常年覆雪，周瑜自江东前往，外头的时节仍停留在深秋，攀上云岭后忽然一夜入冬。
　　隐鸢阁并非外人能随意进出的地方，因此临出发前，他特地去江都寻到了一位入世仙人。
　　也是母亲曾经相熟的旧人。
　　登云岭的路遥远且艰险，周瑜在商队的护送下走走停停，大口喘息呼出热气，一旁的仙人却神色淡然行止从容，令人慨叹仙凡之别。
　　终于，在翻越过不知道多少山头后，他没忍住开口问道：“郭前辈，隐鸢阁为何要建在如此高悬的地方？”
　　“远离人世，清净自在。”郭解答道。
　　“那你们仙人上山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呃，捷径吗。”
　　郭解偏头瞥了他一眼：“有。”
　　“在何处？”
　　“随处都是。”
　　“……什么意思？”
　　“飞过去。”
　　周瑜败下阵来，原来折腾这么久，罪魁祸首竟是自己无法凭虚御风。
　　“很多人想去隐鸢阁求道，却在山下望而却步。如果连这十八座云岭都翻越不过，又怎能捱过修道成仙的苦寂长日。”
　　周瑜若有所悟地迈出一步，被冰冷的雪地冻得直哆嗦。
　　积雪没过膝盖，往后是层叠脚印，往前是无垠雪原，不亲自走到山前，谁也不知潜藏在皑皑白雪下的是坦途还是峭壁。
　　还是安心当个凡人吧，周瑜想，若是终日与这冰冷无趣的东西作伴，成仙又有何意义？
　　也不知母亲的尸骨埋在这里，会不会觉得无聊。

　　日夜兼程不知多少个时日后，终于依稀见到了隐鸢阁山门。
　　进了山门，入目皆是玉台金屋，琼楼玉宇，只不过周瑜看不见此等仙境，唯能感受到高处不胜寒的苍茫。
　　“就护你到此处了。”郭解止住脚步。
　　周瑜闻言忙拱手相送，口中挽留：“前辈不用回隐鸢阁看看吗？”
　　“我早已被赶出阁中。”
　　口戴面罩的仙人不欲多言，神色寡淡。此番答应带周瑜上山，也是看在旧友的份上对其后代照拂一二，她甚至并未问及对方的意图。
　　“去吧，这里是她曾待过的地方，也能容你一席之地。”

　　拜别郭解后，周瑜一行人被隐鸢阁的侍者引到了客舍。
　　他躬身向侍者说明了来意：“当年母亲被阁中几位仙人安葬于蜀山，多年来我却从未来祭拜过，实在愧赧。”
　　“前段时日，我因久病卧床不起，夜里常常梦见幼时之事，恐是母亲仙魂在召唤，感念良多，便斗胆上门请仙人开恩，容我去母亲墓前同她相见，全我一片尽孝之心。”
　　侍者闻言微微颔首：“公子请稍等，我这就去禀报主事长老。”
　　脚步声远去，等待间隙，周瑜令一路护送自己的仆从和行商将从庐江带来的祭祀之物卸下，然后叫住了一位从旁路过的小仙童。
　　“敢问仙人，阁中可有一株长相奇异的梧桐，树干分两岔，枝叶稀疏经年不落？”
　　那仙童抱着书牒遥遥一指：“喏，就在你身后。”
　　周瑜这才知，自己已然身处旧梦之中。
　　母亲曾与他讲起过在隐鸢阁里的生活——学堂里的夫子讲课如同念经，她时常想要逃课，可庭院里毫无遮蔽之物，某日灵机一动，便亲手植下了一棵梧桐树。
　　但她一时大意，忘了树木成荫需得经历数年光阴，因此直到她下山都没成功逃过一堂课。
　　后来还是从郭解口中得知，此树长成后外相鄙陋，阁中长老屡次想要砍掉，都被学堂的学生以各种理由阻止，遂不了了之。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母亲虽然没能在树下躲闲，后生们却没少得此树荫蔽。
　　正如此刻，周瑜转身摸到梧桐粗糙的树干，便被落下的一捧细雪砸中了眉心。
　　他拂去那一抹雪，手指沿着蜿蜒的干枝一路摩挲上爬，摸到了凸起的分叉口。
　　据郭前辈描述，此树分阴阳两岔，南面那根枝桠健硕粗壮，北面则因背对日光而稍显消瘦，两根枝干从根部便分道而行，虽是同根生，却宛如两株孑然独立的梧桐，一年中只有顶上枝叶生得最繁茂的时候，如伞盖的树叶才会相互掩映，交错纠缠，绰绰树影融为一体。
　　周瑜抬手攀上北面那根枝桠，随后摘下眼前的布条，将其小心系在了一根低矮的分枝上。
　　布帛被风吹动，旌旗一般飘荡起来。
　　他就在寒风之中泠然睁开眼，看见了眼前这棵母亲曾亲手栽植的梧桐树。
　　不。
　　不止是树。
　　还有自己刚刚系上的飘带……以及南边那根枝桠上，正挂得满满当当的无数红绸。
　　仰头望去，北枝白影孑立，南枝却红透了半边天，犹如漫天红霞里隐隐升起了一枚清亮月色。
　　如此强烈的反差让周瑜一时有些目眩神迷。
　　不过片刻，他的心绪就被另一个念头完全霸占：原来母亲栽种的梧桐树，曾经也是广陵王幼时的荫蔽啊。
　　透过树影，他看见了尚且年幼的女娃在树下骑竹马、跳百索、斗草、捶丸，被仙人们裹在火红棉衣中的女孩圆润如柿子球，跳百索时一不留神就会滚进雪堆；看见她摇头晃脑背诵“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然后蒙头睡倒在落叶铺盖间；还看见她从学堂熟门熟路地溜达出来，几个飞身窜上树躲过夫子的逡巡，每成功一次便会在枝头虔诚挂上一小段红绸，感谢树神保佑。
　　久而久之，这些绸缎与梧桐一起长成参天大树，变成铺天盖地的红雨，缀在枝叶间。
　　女孩的剪影也渐渐抽条，屹然立于梧桐树下时，伸手就能碰到红绸的尾巴。
　　岁月从她与梧桐的倒影中流淌而过，周瑜静静观摩着，一直到幻影消失。
　　——然后他陡然发现，自己似乎能正常视物了。
　　或者说，正因身边每一寸土地每一件事物都与广陵王有干系，他才能够全然张开心目，看到这片天地。
　　身后的堂舍是旧时学堂所在之地，她坐在窗前撑着脸向外望去，目睹了往来寒暑、春秋交际。
　　庭院里凹凸不平的泥坑是她挖了三天三夜的产物，只因在杂书上看见天地并非方圆，而是如蹴鞠一般的圆球，便想挖穿脚下土地亲自验证一番。
　　篱笆墙脚的刻痕则是她的会意之作，当时她偷偷拔了鸢鸟尾部的鸢羽准备蘸墨作画，却意外发现羽毛坚不可摧堪称利刃，从此墙壁成了最好的画布，无数庭居院落遭此劫难，至今未能复原。

　　越来越多关于广陵王的过去浮现在眼前，周瑜只觉这天地间竟无一物不与她息息相关。即使他仍旧看不清她的面容，一切都是隔雾观花。
　　渐渐地，前尘旧事汇聚成一条流淌的河流，淌入他的记忆，与之融合在了一起。
　　他便好似也随着这些记忆，陪她度过了每一轮日月流转。
　　日月高悬，记忆之河汹涌澎湃。
　　不知何时，周瑜已然合上双目，倒在了雪堆中，头上仍是漫天红雨，孤月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