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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周瑜缓缓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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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深昏睡,消魂无说处。
周瑜再次醒来时,日子已然飞梭至小半月后。
后来他才从侍从的口中得知,自己这一段长眠睡得并不安稳。先是浑身滚烫如沸汤,吓得医师连夜来切脉,复又双眼紧闭转辗反侧,嘴中反复念诵着一些莫名妄言,似是着了那鬼神之道一般,看得人心怯怯。
好在周瑜命格硬挺,最终有惊无险地熬过了这一遭。
方能从床榻上起身时,他手肘一软,差点跌落下去,守在外间的仆从听见声响,大呼小叫地鱼贯而入。
许是晕倒前发生的那一连串事情太过庞杂,现在他的大脑还是一片混沌,时而闪过那道殷红的绣云鸢印,转而又变成一支从天而降的矢镞,箭尖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意,倏然穿透他的胸膛,没有溅起一丝血花。
广陵王印……箭矢……周瑜两眼空空地望向掌心,这才从懵怔中醒悟,原来自己早已在那道箭矢的庇护下逃脱出来。
即使在那般紧要关头,天幕的荫蔽还是如约而至,令他骤然失去意识,无法与持弓之人遥遥相见。
周瑜不知是该笑还是怒,万千思绪化为一口叹息吐出。
身旁仆从还在关切询问,他想张口作答,却发现嗓子喑哑难以发声,侍者见状立马奉上清水。
温水入喉,周瑜稍霁,正欲抬手扶住发沉的脑袋,手心忽然触碰到了熟悉的布条。
不知何时,一条崭新的布帛又裹在了眼前。
视线虽被遮掩,胀痛感仍不时透过布条传来,他猜测这大抵是苍天予以他的警示——连带着刚刚结束的漫漫长眠,都是在惩罚他用眼无度。
才将将瞥见几许明光,又要重归晦暗了吗……周瑜颇为不甘地想。
“现在是什么时刻?”
良久,他偏过头问塌前的仆从,黑暗夺走了他对时间的感知,此刻已然昼夜不分。
“酉时七刻。”
原是日暮时分,也不知今日气候如何,可否有霞光万道的胜景。
“近日可还有大雨漫山?”
“回都督,不曾有。半月前那场连下数十日的苦雨终于停歇,现今已是终日放晴。”
“……半月前?”周瑜恍惚道。
仆从连连点头:“大人卧床养伤久矣,有所不知。如今外边水患已定,恰逢秋事之时,农夫望岁,饱经摧残的江东终于能放下担子,享受秋收之喜了。”
闻言,周瑜下意识转向窗台。
即使空无一物,他仿佛依然能看见无垠稻田与漫天红霞相映成趣,饱满的稻穗在微风中舒展,金秋万里。
愿承天之佑,岁稔年丰,若天道当真慈悲,就请助江东安然度过这个灾年吧。
养了几日身子,周瑜终于待不住了。
近来天气干爽,正适合赶路,他吩咐随从收拾好包袱,次日就出发。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在从平阿赶往寿春的途中,周瑜偶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桂香,他心念一动,转而打道回了一趟庐江老宅。
这里是母亲逝世前的最后一处住所,宅子保留着原有的格局未变,因一直有旧仆在看管打扫,故而纵使空置多年,也仿佛常年有人在此居住。
当年,几名仙人带走了母亲的身骨,周瑜收拾了些贵重的贴身之物一齐交给她们,好随母亲入葬,如今这宅院里剩下的都是些看似寻常、却能与他记忆相连的陈年旧物。
院子外种着一排银桂,香满三秋,幼时周瑜白日去旁听先生讲书,夜晚踏月而归,都能顺着这股芳香找到家门的方向。
而今数年匆匆而过,他再次在桂香的指引下推开了院门。
木门吱呀作响,一阵凉风掠起,几枚细小桂瓣洒落在他的发间,从额前滑落,将旧时记忆也吹浮出水面。
这是一座不算大的三合式院落,院内的每一寸石板、土篱、檐柱他都烂熟于胸,盖因母亲曾经亲自执起他的手,带领他抚摸感受过无数遍。
可以说,这座宅院就是幼年周瑜唯一的天地。
长大后,母亲与世长辞,他也孤身闯进了真正的人世,却再也没有体会过初次触及到萋萋蔓草、嗅到满庭桂香时的欢喜与餍足了。
守在院子里的旧仆是名年事已高的老妪,她原是镇上磨坊里的长工,后来夫婿长子被征召入伍,死于荒野尸骨无存,只余一对尚在襁褓里的孪生子嗷嗷待哺,好不容易抚养长大,却又不幸遭遇荒年,没能熬过寒冬。
坊主嫌她命寡,将人赶出磨坊。没了活计加上年岁渐长,便只能碌碌苟活,得知此事的小白怜其孤苦,将人请来宅子中照顾她们母子俩,终成一桩善事。
因而自周瑜离家后,感于此间种种恩惠,这名老妪依然镇守在此处,宛如宅院门口的石狮,眼睛虽已浑浊,却经年屹立不倒。
现下见到周瑜回来后,她喜眉笑眼地自屋内迎上,替他接过手中肩披:“瑜公子回来了?怎也不派人先通知一声,我好替你收拾寝屋。”
周瑜将玉杖撂下,眉眼舒展:“卫阿婆,许久不见,身体可还康健?”
“都好,都好。”卫阿婆连连点头,“公子脸色苍白,想必一路舟车劳顿,受了不少苦吧。”
周瑜没有多做解释,只当是默认了。
卫阿婆一生未离开过庐江,对于世间局势一无所知,计算不出自寿春行至庐江需要多少时日,却知道迢迢跋涉后需得好生填饱肚子。
不久后,灶房里传来浓郁米香,炊气潮热,周瑜独自坐在堂中,心弦也逐渐松弛下来。
他抬手缓缓取下眼遮,抹去额上细汗,身形忽然一顿。
不知何时,他的双眸已经睁开。
自从知道这双眼睛的奇异之处,每当有机会独处周瑜都会摘下布条,转动眼瞳向外探看。
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一无所获的,因为那人与他当中总是隔着一道天堑,能够出现与她相关的事物也少之又少。
但此时此刻,在这个他自幼生长、每一寸土地都熟知于心的老宅子里,居然出现了一件能够被他观视之物。
周瑜心中的撼动不比当初在牢狱时看见密信时要少。
……她的踪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捏住手心布条,朝那骤然冒出在视野中的东西凝眸望去,半晌后知后觉——原来,这并非这座宅院原有之物,而是从他随行包袱中悄然抖落的一撮鹅绒。
周瑜缓缓伸手捧起,绒羽蓬松,轻盈如雪,鼻息稍一加重便能将其惊起,漫天飘飞。
这是何时出现在他包袱中的?怎能如此无知无觉?
正当周瑜百思不得其解,眼前倏然出现了一副画面。
他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自高叠的文书中抬起头,良久叹道:“江东天灾人祸并起,百姓疾苦,此刻若是袖手旁观,实在心绪难安。”
“楼主仁德。”一旁有下官附和,“可要属下去清点安排援资?”
“但若是此番选择援助江东,往后那些州郡怕不是要以此为题,将广陵榨取殆尽,况且士族那边怕是也很难交代……”也有幕僚提出疑虑。
广陵王却摇头道:“江东为广陵近邻,唇亡齿寒之典那群士族又岂会不知。至于物资,亦可做阴阳两账,阳账自我府中私库所出,备上干粮净水等寻常赈灾物资即可,至于阴账……”
她沉吟半晌,似是在追忆什么:“我曾承庐江乔公之恩,借用乔家大小姐的身份在外行事。此般便以乔氏之名义向庐江受灾百姓捐助,权当是还了当年的恩情吧。”
“此阴阳两账都未涉及广陵公产,想必对此不满的士族也无法轻易挑出错处来。”
商讨罢,下官领了命正准备退出帷帐,却被广陵王忽然叫住。
“楼主还有何吩咐?”
“庐江盛产手挑鹅绒,纯如贝母,轻软稠密,乃御寒佳物。我初到孙府时,乔公替我准备的见面礼中就有此物,这次赈灾也顺道备上一些吧……天气渐凉,若是水灾影响了秋事收成,今年冬天怕是不好过。”
话音刚落,女子影影绰绰的身影就此消散,唯有一片躺在手心的洁白鹅绒。
周瑜恍过神来,用手指轻轻捏起这一小撮白绒,果真如贝母一般纯净。
他方才隐约回想起来,几日前随从在收拾行李时向他汇报,病倒卧床那小半月曾有许多人前来探望赠礼,其中就有庐江乔氏。
这些鹅绒,由她亲自送往了江东,又悄然来到他身边,却一直未被察觉,只有这一小缕绒毛偶然间随风飘落入他的包袱中,又被带回了庐江,眼下终于重见天日。
也让他如见天日。
但或许因为此刻身在老宅,他的思绪不禁飘远得更深了些。
庐江盛产手挑鹅绒——这件事周瑜当然知晓。搬来这座宅子后,母亲每逢初冬都会去采买一批鹅绒,为他缝制冬衣。
不过鹅绒价高,平常百姓负担不起,还是多以麻布、芦花为料裁制棉衣,因此以鹅绒制衣御寒的普及度并不甚广泛。
……既然如此,广陵王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周瑜心中难以抑制地冒出这个疑问。
身为外郡人,她表现得对此颇有几分熟知,真的只是因为曾在乔公备礼中见过吗?
他满腹疑惑,试图从脑海里翻出些讯息,记忆却被母亲为他亲手缝制的厚实棉衣填满。
等等,棉衣……
多年后再次反刍记忆,一些从前从未在意过的细节反而浮上心头。
往日里,母亲定期就会托人往外捎信,有时也会带上几件物什,周瑜记得曾有一个冬日她赶制了两件棉衣,没过多久就寄走了一件。他也询问过母亲这些信要寄往何处,母亲不欲多言,只说是久居仙山上的友人,那里终日冰寒,需穿冬衣取暖。
年幼的他不曾怀疑过,此刻再回想起来,反而漏洞百出。
仙人都是何等灵性存在,早已抛弃凡体俗躯,又岂会畏惧寒冬?
周瑜将鹅绒攥入手中猛然起身,拾起玉杖来到炊房,老妪还在里边添柴暖灶,见他闯入热切问道:“可是饿着了?再等等,饭食马上就好了。”
“卫阿婆。”周瑜难得没有搭话,快步走到她面前,沉声问道,“往日里母亲寄信都是你去帮忙联系的商队,对吗?”
虽不知对方为何会唐突提到此事,卫阿婆还是愣然之后下意识点头。
“那你可还记得,这些信最后都捎去了何处?”
“当然记得。”出乎意料地,老妪回答得十分顺畅。
遇见小白后的每一日对她来说有如天赐,因此饶是这般小事也记忆犹新。
“是西蜀。”她道,“越过十八道云岭才能看见的一座仙山。”
“好像叫作……隐鸢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