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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黑暗中,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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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后,入目先是一片漆黑。
周瑜分外不适地眨眨眼,光亮依然没有透过眼窗照进来。
虚空之间,他仍旧什么都看不见。
“……呵。”周瑜忽然轻笑出声。
他仰起头向上“望”去,越来越多渗透进来的雨水滴落,打在眼睑、瞳孔周围,令他难耐地闭上眼。
这双眼睛分明能够感受到痛楚,却偏偏丢失了最重要的机能。
周瑜心下涌出一股近乎自嘲的哀叹:上天若是想要戏耍他,本也不必让他来这世间走一遭。什么仙人之言、倾世之祸,在此刻都化为了虚无,他甚至想不通自己身上怀揣有什么本钱,值得久居仙山上的大人物不远万里也要跑来捉弄一番。
这般漫无边际地悬想着,周瑜渐渐垂下头,手中白布滑落到膝间,视线里却骤然闪过一道似有若无的光影。
……什么?
他手心攥紧,瞳孔微缩,不太熟练地转动着瞳仁。
随后,他看见了一块扁长的竹条。
竹简通身苍黄,正安静躺在黑暗中,右下角繁杂的刻痕隐隐泛出光泽。
——是绣衣楼的密信。
周瑜难得怔愣半晌,脑海里原本跌宕的心绪被一瞬抹平,只能定神望着这个视域内唯一的存在。
良久,他有些踉跄地从跪坐中起身,轻手轻脚地探上前,捧起竹条。
绣云鸢的刻痕缀在角落,跟方才他在脑海中描摹出来的画面有些相似,却又不尽相同……大概是更加灵动有神吧。
原来,亲眼见到原本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事物是这般玄妙的感觉。
密信的正中间题写着几行字,周瑜一时没有认出,只能重操旧业,一边用指腹摩挲一边悉心观察笔划走向,半晌才读懂密信传达的讯息。
“……军中有奸党,与匪贼勾结,今已诱敌出穴,明日必诛之。”
落款处是一道广陵王的亲印。
真的是她。
周瑜微敛双眸,下意识用手覆上了那枚红印。
不知为何,手将将触碰到印记,他便隐约感到脑袋有些晕眩。
这感觉很像天罚即将降临的前兆,却最终没有演变为撕心裂肺的疼痛,而是兜兜转转在眼前形成了另一道遥远的画面: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影正在案前提笔写信,烛光闪烁间,她搁下笔挑开灯花,又鼓起腮轻柔地将竹简上的墨迹吹干。
届时,一名高大的男子忽地跨门而入:“写好了吗?”
“嗯,待会儿就交给绣云鸢,送往寨子里的暗桩。”
男子听后舒了口气,有些颓丧地将从背后搂住那人,将脸埋在对方脖颈间,嘟囔道:“天煞的土匪!竟胆敢用仲谋作人质,当初就该全部杀光一个活口不留!”
“哎,也不知他这几日有没有吃饱睡好,受了多少苦……”
女子闻言无奈安慰:“放心吧,他性命无碍,等军中的细作沉不住气了,我们就一网打尽。”
“你就一点不担心他吗?”
“白白费心又有何用?”女子沉静道,“不如先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好为明日做准备。”
“你这几日都没怎么阖过眼,快去歇息吧……听话。”
声音渐渐消散,眼前的画面也在灯影熄灭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恍神间,周瑜又回到了这片幽暗之地。
他不自觉握了握手中的竹条,待到冰凉的触感传来才安下心来。
方才画面中的人影并不难辨认,孙策的声音他自是熟悉,而另一位陌生的身影想必就是那位广陵王了。
他还是没有看见她的全貌,却终于向前更近一步,瞥见到了她的影子。
与全然的想象不同,用双眼真切看到的“她”,即使只是一介虚影,也如同篆刻在竹简上的那只鸢鸟,更加锋利鲜明。
只是自己这双眼……周瑜伸手捂在眼前,又缓缓挪开,入目仍旧唯有一片单薄的竹简。
这双眼睛,虽然不知道有何缘由,但似乎只能看见与广陵王有关的物什,甚至还能透过眼前实物观摩到过去的虚像。
实在是有些过于奇异了。
难道当年那仙人就是察觉到这点,才给予不祥的预言,索性让他摸黑过日子?
周瑜百思不得其解。
况且现在回想起来,那画面中的视角如此不偏不倚,倒像是他在偷窥两位日常相处情态一般,多少有损他周大都督光明磊落的形象……周瑜缓缓闭上眸子,力图将脑海中残存的碎片抹去。
不过经此一遭,他倒是对眼下的情形有了更多的把握。
大抵这场戏,从始至终都是孙策与广陵王两人联手设下的棋局。
孙策早前就察觉到军中有细作与土匪勾结,便想着趁此次平定水患的机会将其引出,当初那位提出要分河段治水的下官约莫也在他们的安排之中。
计划执行顺利,对方也顺其自然上了钩,只是没想到土匪们没有选择擒贼先擒王,而是绑架了对此计划毫不知情的孙权,一时叫人乱了阵脚。
而另一个变数,则是周瑜的主动卷入。
不过,相较于孙权被绑,他的自投罗网似乎并非是一件坏事。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封密信原本应是要递送给孙权的,许是那密探暂时无法脱身,便阴差阳错到了他的手中。
既然如此,那他更要尽心尽力,将事态重新扳回到正轨。
至少……不能给她拖后腿吧。
周瑜拂袖,将竹简重新收进袖口,定神想到。
骤雨许久未歇,茅屋中还是积起了一层浑水。
周瑜提起衣袍立在角落,试图用茅草垫高落脚,仍旧无济于事,雨水铺天盖地避无可避,全身都笼罩在湿淋淋的潮气中。
他就这样静候着时机,片刻过后,终于有人推门进来探查情况了。
看见屋内人质一副河中水鬼的狼狈模样,那人惊疑不定地叫了一声,又赶紧锁上门,没了踪影。
没过一会儿,门外响起沉重的步伐,几名匪贼一起挤了进来。
“你,跟我们走吧。”土匪用麻绳绑住他的手腕,突然偏过头来,眯眼望向他的眼睛,“等会儿,你的眼遮呢?”
“方才被雨水冲走了。”周瑜答道。
那人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斜眼看见脚边那片已经破烂不成型的布条后才勉强信了半分。
“实话说来,我本就目盲,无论有无眼遮都无法正常视物。”
“那你平日里戴着个破布干嘛?”
周瑜苦笑一声:“眼疾之人,总归不愿将残废之处直示于外。”
土匪睨了他一眼,将麻绳一扯不再多言:“快走吧。”
“劳烦诸位先请留步。”周瑜忽地掩面咳嗽了声,将话锋一转。
“有事快说有屁快放,啰嗦得要死,别想着耍花招!”
土匪低声骂了句脏话,急躁地拧着绳子甩动,却仍按捺住脾气没有翻脸动粗。
闻言周瑜心下更是有了计量。
山匪多是穷凶极恶之徒,可现下看来,这帮匪贼最多只能称得上是群软骨头,有贼心没贼胆,绑架他们或许有几分寻仇之意,最终仍是想拿活口为自己谋利。
“某想与诸位做个交易。”周瑜抬起头,那双没有焦点的瞳仁令人莫名有些发怵,“我知诸位曾经都是英雄好汉,若非走投无路不会落草成寇。”
“当今世道纷乱,江东自也难保万全,无意多结仇敌。”
“带我去见你们首领,放我条生路,我可允你们万贯钱财乃至官爵厚禄,往后不必再行那烧杀抢掠之事,还能受万人敬仰,如何?”
土匪显然并不吃他这套,冷哼一声:“孙家人杀了我们众多弟兄,血债血偿才是硬道理,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周瑜颔首:“可我并非孙家人。”
土匪一噎,瞪着面前的青年不接话了。
“某不才,原也只是孙氏的下官。都是四处谋生计之人,与诸位好汉并无分别。”
“如今已经身陷囹圄,有性命在前,便无需多想那君臣之节了。”
见对方默不作声,周瑜眉目从容继续加码:“我知晓各位必然有所顾虑,仅凭一张嘴空谈并无信誉可言……但若是我能展现出诚意呢?”
“……你当如何?”
青年泡在雨水中的脸色泛起苍白冷意,此刻蓦地笑了起来,搭上那双永远不知视线落在何处的眼睛,叫人无端生寒。
“我可以杀了孙权。”
话音刚落,所有人呼吸一窒,随后便是一潭死寂。
“你们害怕孙氏报复不敢贸然下手,那就由我来替你们拿这把刀——既能解恨又不必受孙氏追究,何乐而不为?”
“当然,条件是你们需放我性命。”
山越贼势力广布江东地区,这些年头动荡不堪,流民为了糊口选择投靠山贼,贼匪下山烧杀抢掠一番,民生愈发凋敝,便又有一批无家可归之人诞生。
如此恶上加恶,更难有回头路。
周瑜此刻被带往面见的就是山越治下的不知哪个寨主,正堂中挤着一大群贼寇,正在卖力向外舀积水,见人质被押进来就都自觉退了出去,堂内逐渐静谧起来。
周瑜遭了雨淋,正浑身发凉,他微微打了个冷颤,就听那贼首问道:“你就是周瑜?”
“正是。”
“你说你要杀了孙权,此话当真?”
“绝无半句虚言。”
“好啊,好!”贼首大笑,抬手丢下一把刀,刀身落在他身前发出脆响,“那你现在就当着我的面杀了他。”
周瑜闻言垂眸:“恕我眼疾,并不知这孙氏子在何处,还请大人赐教。”
“……差点忘了你是个瞎子。”贼首信手踱步而来,一把扯过早在一旁候着的红发少年,捞过缚绳交到周瑜手中。
“喏,就在你边上。”
周瑜伸手攥住那节麻绳,碰到了对方挣扎的手背——还好,活着。
孙权应是被堵住了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声似林中猛兽的短促吼声,周瑜没有理会,只是将对方拉进了一些,转而偏过头去问那贼寇。
“我可以杀他,但按照交易需放我一条生路,大人又如何能保证?”
贼首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弯腰捡起刀,拿刀背重重敲了几下周瑜的脊背:“这可由不得你。”
“现在两条贱命全捏在手里,你觉得我是会让你生,还是死?”
——那就是要让他死了。
周瑜心下叹气,山贼果然反复无常,先前想留活口勒索孙家或许是真,但此刻被激起暴虐杀心也是真。
不过好在,他本也没有天真地认为刚才那一番胡诌能唬住这群贼寇。
只要能找到尚且还有一口气的孙权,就万事皆备了。
见青年不语,贼首又拿刀背敲打了一下他的脊骨,钝痛蔓延开来。
“愣着作甚,还不快动手,想让我先教你领教不成?”
周瑜深吸口气,探出手从对方手中接过刀。
刀身锃亮,他却眼中无物,只能一手紧握刀柄,一手压住俯跪在地的孙权。
三、二、一。
他在心中默数着,然后高举起刀,自上而下挥去。
刹那间,刀扬起的风声呼啸而过,紧接着是一声哐当脆响。
“咣——”
周瑜猛地将刀掷出,随后俯身扑倒滚地,反应过来的贼首刚想提剑追上,就被一旁的红发少年用手中的麻绳拦下,二人缠斗在一起。
“你,你怎敢!”
惊怒之下,贼寇大吼一声,周身震了三震。
周瑜从地上撑起,仔细藏起手中之物,忽又偏过头,熟练地听声辨位躲过了贼首震怒间砸来的物什。
他低下头捏紧拳,掌心被一根细长的琴弦磨出血,鲜红如霞——方才他就是用这根弦磨断了绑住孙权的麻绳,悄然将局势倒转。
周瑜虽也善武,但在陌生的场地施展拳脚多少不便,索性将杀贼首的活儿全权交给了孙权。
毕竟,他对这孩子的剑术了然于心。
堂内的嘈杂很快将外面的贼寇吸引了过来,顷刻间就有几个身影涌入,但周瑜却不急不躁。
因为接下来就不是他的主场了。
两个意外入局的棋子主动现身,棋盘局势明朗,背后总揽大局的棋手便不必再犹豫躲藏了。
果不其然,藏在贼寇间的暗桩察觉到时机已至,主动放出讯号。
不过一霎,周瑜就见一道疾行的箭矢穿门而入,将贼首的脑袋钉在了柱子上。
……没错,是他亲眼所见。
黑暗中,箭矢的尖头沾血,尾羽还在微微颤动,丝毫不像索命的利器。
剿匪一声令下,这座山寨已成刑场,打斗的声音越来越嘈杂,血腥气四溢,周瑜却跌坐在地,长长舒了口气。
是广陵王。
竟是她亲自前来剿匪了。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便毫无预兆地瘫下身,陷入深沉的昏迷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