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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是一只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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旻序之时,淮南、庐江下辖诸县连日大雨,江水溢,流万余家,饿莩以千数。
寿春不是受灾最严重的地域,却也连带着阴雨不歇数十日,每当入夜后被如注暴雨唤醒,周瑜都会想到年幼尚且未开蒙时,从村人口中听见的水祸。
大雨以毁天灭地之势砸在屋脊窗檐,声音轰隆如龙王号哭,四处人心惶惶。
孙坚已经领着一大帮人手前往水涝最凶险的成德、平阿疏浚水渠,但天公阻拦,加上旧堤决垮,祸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治水收效甚微。
周瑜因双目不便,被安排在后方负责协同各方调度,却也紧绷着根心弦,几日不得安眠。
眼见重重累坠下,众民苦不堪言,且田亩尽淹,少不得有三成秋事受损,偌大江东或将难逃此劫之时——广陵郡遣人送来了粮草、援兵以及精于水治的良工。
此番雪中送炭之举令江东人心大振,清淤排污本就是及耗费人力的工事,有了临郡援助加持,沉积数日不去的淤水终于隐有褪去之势。
不仅如此,广陵郡还主动打开了下游水门,任由上游的洪峰过境,沿着水岸排去入海口,纵使此举可能会使广陵境内的良田有殃及之祸,对于整体水患的控制确是大有裨益。
一时之间,饱受洪灾折磨的江东民众皆在口口相传广陵王的义举,风声之大就连远在寿春的周瑜都有所闻讯。
彼时他正坐在军帐中听人禀报救灾用度与结余,忽闻一骑快马裹挟着湿重雨气停在帐前,片刻后副官口中高呼着吉报飞冲而入,随即整个军营都欢腾起来。
周瑜被军士们的喜悦所染,胸腔也跟着轻颤起来。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没有刻意去打听,广陵王的讯息却主动传入了他的耳中。
盖因对方的功绩之高已得万民认可,那天幕之上不可言说的荫蔽便也暂时无所遁形了。
就像曾经汉中、南阳的水患之大能够突破地域的隔阂,传入数千里之外一个“目盲”之人的耳中,让他深感世事磅礴,如今面对相似的祸患,却被广陵王以回天之势扭危为安。
自此,更多传说开始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了。
然而好景不长,恼人的水患尚未告一段落,周瑜突然收到一条凶讯。
——孙家二公子孙权,在随孙坚治水时不慎跌入洪水中,没了踪影。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已经几日有余,怕是凶多吉少。
听闻此讯,周瑜也顾不得什么凶险不凶险,即刻起身前往平阿寻人。
平阿离舒县不远,幼时随母亲搬家时他曾路过此县,多年后再次踏入同一片土地,心境却也大不一样了。
记忆里平阿曾是仓廪充实百姓祥和之地,此刻却充斥着河水和腐泥的腥臭气息,流民们虽被暂时安置在城外,有赈灾之粮能勉强填饱肚子,但赖以生存的房屋和土地都在天灾中毁于一旦,明日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稍微松口气就会掉下来刺穿脑袋。
周瑜抵达时正值午后,近几日雨水渐息,天气却没有放晴之态,阴沉沉的压在天穹,仿佛随时都能酝酿出下一场暴雨。
他已不是少不更事的幼童,史书典籍中关于水患的记载也烂熟于胸,然而此刻亲耳听见生民为亡者嚎哭、双脚踏入湍急如瀑的浊流时,还是感到一阵惊心骇目。
鲁肃和陆逊正在临时搭起的主帐里商议如何调派寻人援兵,见周瑜拄着玉杖掀帘而来,都踱步迎了上去。
“公瑾。”
“可有仲谋消息?”
“……尚无。”
“伯符呢?”
“已经带人去下河道捞了两日了……眼皮子都没合一下。”
周瑜听罢便也不做多言,只是伸手按捏着眉心,深吐出口气:“……众目睽睽之下,仲谋怎会贸然失踪?”
这也是他关于此事最大的疑惑,孙权向来是个心思深沉的孩子,不是那等轻率冒进之辈,造成此番境地着实让人有些料想不到。
“据说是有下官谏言分河段治水,仲谋便自告奋勇率领众部去下游滩涂了,结果……”回话的是陆逊,他素与孙权有师生之恩,大概此时心绪也最难安。
“那些随从呢?莫非一个个眼睁睁看着他落水不施救?”
“……都无一生还。”
沉默骤然降临,周瑜眉头拧成了一簇,迟迟展露不开。
他动了动唇,咽下未竟之言,转而抬手在陆逊肩上轻拍几道。
“舆图可在?”
“自然。”
“劳请伯言替我口述此地地势,待会儿我要亲自去寻人。”
几个时辰后,周瑜从颠簸的马车上醒来,后背被硬实的木板硌得生疼。
眼前漆黑一片,耳边满是车轮碾过泥石的颠簸声,他缓了会儿神,才注意到车外有骂骂咧咧的人声传来。
那人似是驾车之人,正操着一口混不吝的方言跟同伴抱怨山路崎岖,听起来像是不知哪个山头的土匪流氓。
“车里那个还没醒?”
“刚刚才看了眼,没呢。那就是个瞎子,你怕什么算球。”
“靠!为了个瞎子让我们拿命跑这一趟!”
“头儿的心思你别猜,好好办事就完了。”
果然……周瑜念头一动,心底隐约的推测终于落了地。
孙权失踪一事的罪魁祸首并非天灾,至始至终都是人为之祸。
江东匪患肆虐,孙氏入主之后孙策曾以雷霆手段血洗数座匪山,之后孙家人便时常遭遇这些地头蛇的打击报复。
土匪扎根此地久已,当然不肯就此屈服于孙氏,许是近来恰好看到水患爆发之后民生多艰、百官动荡,便以为找到了可乘之机,趁乱将落单的孙权绑走了。
周瑜保持着假寐状态,心下却不停思量。
这在当下倒也勉强算得上是好消息了,毕竟若是人为绑架,孙权的性命大概暂且无虞。
不久前,在主帐中察觉到不对劲后,他便撇开亲信,单独领着几名一直驻守在此地的军士出了门,佯装要去下游寻人。
本以为不会轻而有所收获,不想竟真将藏在暗处的虎狼一举钓了出来。
约莫在外人看来,如他这般的瞎子落在他人手中就是俎上鱼肉。
可为何鲜有人怀疑,若他当真这般无能,又怎能胜任都督一职。
马车行进没多久便停了下来,周瑜被裹在麻袋里抬出去,扔进一处狭小密闭的空间里。
待看守脚步消失后,他才摸索着起身,探查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应是山匪的驻地,没有军中那般严密的牢狱,只拿一间窄小的茅舍用来关押人质。
屋子里并无其他活人的气息,周瑜伸手摸了把茅草堆砌的墙体,触感一片濡湿……啊,看来天公又没敛住眼泪。
没过多久,雨声渐大,外头的山匪们似是也紧张起来,开始来回运送装满石头和泥土的麻袋,堵在寨门前防止积水,暂时无暇顾及这边不知生死的人质。
周瑜听着滂沱雨声静等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将手探进衣袖中,捏了下藏在里面的竹条。
——这是方才他被抬下马车时,有人趁机塞进他手心的物什。
因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他便假装没有察觉,暗藏于袖,待到此刻才敢取出。
竹片轻薄,表面削得光净,周瑜用指腹一寸一寸摩挲而过,在右下角感受到了凹凸不平的质地。
竟有一处隐秘的刻印。
他指尖按压上去,尽力在脑海中描摹出画面,良久终于分辨出一二。
……那是一只鸢鸟。
足尖喙利,尾部成叉,双翅振跃,瀚游天地。
周瑜盖在白条下的眼睑轻颤了下,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
在他的记忆中,以此图案为标识的势力,只有广陵王所掌管的情报机构,绣衣楼。
……会是她派来的人吗?
他呼吸稍促,几滴冰凉浑浊的雨水从茅屋顶上漏下来,砸在鼻梁和眉心,就像是心口有撞钟。
又深吸了几口气,周瑜终于下定决心。
外面风雨共匪贼的嘈杂齐飞,他的内心却犹如一张明镜,难起波纹,全身心都映照进了这一片薄简之上。
眼遮经过这样一番狼狈的迁徙,早已凌乱不堪,不知是被汗水还是雨水浸润后紧紧贴在眼睫上,有些发痒。
周瑜抬手轻轻将其揭开。
在这片刻,他的脑海里一时涌入了无数残碎的想法,比如若当年那仙人所说乃是真言,这天下将会以怎样的姿态毁灭,又或是若这外面的世界与他二十年来的想象背道而驰,天地会不会就此坍塌。
但这一切最终都汇聚成了一个念头——他想看见这个有“她”存在的世界。
于是,周瑜缓缓睁开了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