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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广陵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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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过后,周瑜来孙府找孙策议事,大堂里左等右等未见人影,倒是逮着一只刚从外面疯玩回来的孙尚香。
“女公子可有见到你家长兄?”
“噢!我要有嫂嫂啦!”
女孩儿的嗓门清澈响亮,说出的话却是牛头不对马嘴。
周瑜蹙眉,侧过头去:“我是说,你可知伯符在何处?”
“噢噢!他在想嫂嫂啊!”
“……”
彻底丧失了言语,周瑜忍住扶额的冲动将人放走,又将仆从唤来询问,这才明白为何这孩子张口闭口都是“嫂嫂”二字。
前段时日乔氏的大女儿来孙府做客,某位少家孙……孙家少主对其一见倾心,再见更是失足丢心,那女郎走后颇有些魂不守舍的滋味在内,此时正在□□竹林里拿宝剑削竹,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周瑜拾起玉杖踱步到后院,果然听见了竹枝断裂和竹叶沙沙的声音。
“公瑾?你怎么来了。”孙策高声打着招呼,手上动作不停。
“能为何事?自是来找你商议军中辎重粮秣。”
“噢!就来!”
青年小心翼翼放下手中宝剑,几个大跨步跑了过来,手中还攥着一截竹柱没舍得放。
周瑜嗅到了竹叶被碾过后的清香,没忍住动动鼻头:“你这是在作何物?”
孙策轻咳一声,手掌抚住后脑勺,支支吾吾道:“就……那啥,初见那日她捎来了些庐江特产,想着要给她亲手做支竹簪当回礼呗,她生得那么水,戴起来一定好看。哦哦,你还不知道她是……”
“乔家大女郎?”
“嘿嘿。”
周瑜蜷起的手指微抽,却不知道为何没再追问下去,几息过后转而将脸投向竹林的方向,隔着眼前布条遥望。
“那为何不用斧头砍竹,好生生非要折腾那宝剑。”
挥剑砍竹与斧头发出的声音不同,更加嘲哳嘈杂难为听,对耳敏之人实是有些折磨。
“吵着你了?”
“确是有些。”
“啊,抱歉。”知晓好友的怪癖,孙策麻溜道歉,“只是这些剑当日家母拿给……她观赏过一二,今日心念之,便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
“我记得前几日饮酒时,你还道那是令堂打算赠予你的生辰礼物。”
“哈哈!母亲那想一出是一出的作风你又不是没见识过。”孙策爽朗笑道。
“今日是我的,明日也能是她的,如今又摇身一变成为只传孙家儿媳的宝物了。”
“不过……这我也是乐意的。”
周瑜终于没忍住翻了翻被布帛包裹住的眼睛。
感情此人已把这些传世好剑当作睹物思人之大用了,江东真是出了位暴殄天物的好少主啊!
无论如何,自那日起,这位未曾谋面的乔家女郎就如同魅影一般长在了孙家人的话语间。
在孙策口中是神女降世,孙尚香称之为仙女显灵,到了孙权那儿又成了妖女霍乱人间。
直到这位女郎的身份从乔家大女儿突变成了广陵郡那位素有凶名的盐王爷,与江东的结盟来来往往了好几遭,又有更多的人亲眼见识了广陵王的行事章法后,周瑜却始终未曾与之见上一面。
这本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人活一世看似能结识许多人,但终其一生未能相见之人才是不可胜计。
周瑜原也是这般认为的。
待到某日,他本应去军营与孙策吕蒙商谈军机,却眼睛一闭一睁片刻失魂,意识回笼后才发现,自己已然昏沉睡到了第二日正午。
——竟是因醉酒误事了。
周瑜揉了揉眉心,颇觉不可思议。他根本不是贪杯之人,怎会因一时口腹之欲耽误正事,如此荒唐之举属实不似他的作为。
可记忆中那零星半点的画面和身上尚未消散的酒气确是在提醒他,昨夜他酩酊大醉了一场。
许久之后,周瑜才偶然从旁人口中知晓,错过的那日恰逢广陵王与孙策于军中会盟商谈调用艨艟一事。
无独有偶,数月之后江东这边欲派周瑜出使广陵,临行前他却突发高热,数日不下,差点着一把内火烧得人也残烬了,卧床许久才勉强能下榻,出使一事自也落不到他头上了。
越来越多的怪事发生,周瑜就隐隐有了猜测,而真正令他定心确信的,是每当他思虑起这些“巧合”时,那股熟悉的窒息感便会如同大水漫灌一般涌上来。
……简直是欲盖弥彰。
他一边扶住绞痛的脑袋一边靠坐在窗台边,嘴角却隐约扯出了点笑意。
仔细想来,其实一切早有预兆。
不只是他总与这位广陵王错位的回避,而更在于……他对她从未生出过任何“念想”。
自第一次从孙策口中知晓这人的存在开始,他就在被迫接受关于她的讯息:长得水灵、手段诡谲、行事大胆、礼遇手下……可这些都是旁人眼中的她,他未曾有过一次想要深入探究的念头。
对于这个身世神秘的女子,他本可以好奇许多:大到她究竟为何从乔家女郎变为了亲王,又是怎样与江东搭上桥成为盟友的,小到孙家人为何对她褒贬不一,她又是否值得孙策托付一腔心思……这些或长或短的念头生出的枝丫,却在无形中统统被剪断了。
就像是苍茫天幕间,也有一道白布存在,蒙住了他的“眼睛”,令他不得伸出念想,触碰到她的魂灵。
周瑜并非反骨戳脊之人,但此时此刻却胆敢做了个决定。
——他不知道是何种存在在妨碍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但他定要将这层幕布掀开,亲自用双眼去描摹那边的光景。
一边思忖着如何破局,一边暗中关注着这位“广陵王”,周瑜发现每当自己对对方引发出探索欲时,疼痛就会开始惩罚他。
而他也在这一道道天罚之中想法愈发清明。
乃至后来,每当这难言的疼痛袭来时,他反而能够暂时放下心神,因为痛楚替他在天幕间短暂撕开了一道口,让他得以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思绪。
“广陵王”——这是一个对自己而言何等的存在?
是萍水相逢泛泛之交,还是腹心相结生死知交?
不管如何,都绝不会是一个与他的生命无关之人,周瑜万分笃定。
而当他开始刻意去关注对方的讯息时,才发现过去所受的蒙蔽有多深。
其他人与自己谈话时若是提到广陵王,都会莫名草草了事略过话题,即使他费尽心思询问诱导,也不会多言几句;而若是想要见到这位亲王,便更是难如登青天,单是这个念头冒出的刹那就会被痛觉制裁,再如何精心策划线路、妄图制造巧遇,都会被无法料想的意外击中,连个人影都窥见不着。
长而久之,他只能从犄角旮旯里搜罗到零星半点碎片,勉强拼凑出一个全然生长于他想象中的“广陵王”。
——世人皆称她有一副好相貌。何为美丑?周瑜双目已渺,自是胸中无数,只能一手描摹自己的颊骨轮廓,漫漫猜测。
——广陵王甚勇,曾在战场上一举夺下敌将头颅,以血喂鸢,以脏饲犬……行军打仗可是艰苦事,想来身形必然十分健硕,手足重茧疤痕遍布吧。
——爱喝杏子酒,酒量豪爽到能将孙策灌倒。如此嗜酒,怕是脾脏过负,身体虚浮……可这又与其健壮善战相互矛盾,怪哉怪哉。
到头来,周瑜还是没能成功将这些零散的碎片完整拼合。
他无法构想出从未见识过的存在,正如对方也无法被素未谋面之人所涉想。
若是有一天他真的打破了天地禁制与之会面,那将会是怎样一副场景呢?周瑜抚摸着眼前的白布,眼睑处传来徐徐痒意,神思趁机飘飞起来。
自幼在仙人的指引下蒙住眼睛,周瑜除了沐浴换洗时会短暂将眼遮取下来,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道束缚,而即使是取下的几息之间,他也会主动合上双眼,没想过睁开眼缝偷窥半分。
倒不是听话亦或怯于反抗,只因为他是重诺之人。
母亲曾跟他抵着额头勾小指起誓,不到生死存亡之际不会摘下这条布,他一直好好遵循着约定,即使母亲早已仙逝。
如今,承诺隐约开始松泛,他欲睁眼之心也在蠢蠢欲动。
什么倾世之祸,周瑜其实压根就没信服过,那群老不死的仙人张口闭口道常伦理,焉知这世间辽阔无垠,岂是他一介落入沧海的粟米所能撼动的?
比起世间倾覆,他更想知道为什么人与人的联结能被轻易斩断。
眼见线头被扯断,他心有不甘。
或许只需一个契机,他就能一鼓作气揭开眼遮,去瞧见另一方天地。
而这个契机终于在不久后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