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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周瑜忽然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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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气清之时,周瑜受吕蒙等人相邀于庭中饮酒。
好琴当配好酒,这是在座几位弟兄劝人喝酒时的歪理,周瑜自是不认。不过他对酒道一事不说热衷,却也没有多厌烦,只是心绪上来时恰有酒盏在侧,便不会多加推脱。
酒有清浊寒温,今日鲁肃带来的是将将温好的浊酒,几杯下肚,从齿关到喉头都火烧一般暖了起来。
庭院里扫过寒凉秋风,酒中人浑然不觉。孙策正喋喋讲着家里两个弟妹的捣蛋事迹,嘴上多是苦恼之言,语气里却丝毫没有抱怨,反而更多是餍足之意。
“阿权的书册不小心烧毁,怀疑是阿香放的火,不敢跑到爹娘面前讨公道,便闹到了我这里来,两人各有各的道理,差点当面动起手脚来,吵得我头疼欲裂,只好各打了十大板。”孙策无奈摇头,“谁知这俩孩子都憋着股气劲儿,隔日又联手溜去兵库,偷走了我娘打算生辰日送给我的那把宝剑。”
众人纷纷打趣:“家有两小如有两宝,伯符啊,这可都是福气,好好受着吧!”
“这福气给你你可受得住?”孙策笑骂道。
“可别,真要抢走你又不乐意了。”
这倒是大实话,有点眼力见的人都看得出来孙策对家人的珍重,当然不会犯傻去触那个霉头。
吕蒙、陆逊家里都有兄弟姊妹,闻言话匣也跟着打开了,不管糗事轶事都跟不要钱似的往外丢,把众人逗得笑语连连。
夜色渐晚,侍人端上烛台,灯火映亮了眼目。
这才有人发现周瑜一直端坐在一旁,只默默饮酒,不接话头也不改神情,始终是一副寡淡的模样。
鲁肃过来拍拍他肩膀:“公瑾,可是近来心有不虞?”
“何出此言?”
“见你跟个雪人一般冻在这里,还以为背着我们提前入冬了呗。”吕蒙笑嘻嘻插话。
周瑜嘴角微动,搁下酒盏凉凉笑了下。
“呜哇,这下更像冬老爷进城了。”
逗笑了一阵,最后还是陆逊看不过眼,替吕蒙满上一杯酒,颔首制止:“公瑾为家中独子,接不上你们的话也是常情。”
“倒是如此,是我想窄了!”
周瑜持杯的手一颤,突然定住。
周围谈话声还在继续,却再也不能入耳,唯有这句尾音如同磬钟一样敲在心头,久久无法褪去。
……那股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近来,周瑜总是无端陷入一种剥离状态,仿佛自己真的变成了一条无法在水下呼吸的鱼,被关在池中,鼻息间都是闷湿的闭塞。
鱼儿偶然间透过水面朝外望去,似乎窥见了什么,可是转眼间就被倾覆过来的水浪打散,陷入了更昏沉的境地。
这种怪异让周瑜很是烦闷。
他曾请医师前来诊断,结果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思虑过重”“劳心劳神”,静养了一阵子以为能有所好转,没想到今日猝然破功,酒酣之下,那股窒闷感甚至愈发强烈起来。
由头是什么……是因伯言那句“家中独子”吗?
可这分明也是事实,他由母亲独自抚养长大,家里并无其他姊兄或是弟妹。
记忆中,幼时每逢年末守岁,都只有他一人独坐堂前挑灯花。母亲身体抱恙,熬不住夜早早歇下,届时唯有邻居家小孩儿吵嚷着叫长兄快快点花炮的声音隔墙传来,令他印象尤深。
一年又一年的爆竹声中他犹自照镜观影,便逐渐习惯了自处。
……记忆本该是如此,也应是如此。
但此时此刻,当他刻意去回望那些画面时,却宛如遭遇上蒸腾雾海,叫人看不真切。
非花非雾前时见,是云是月看未真。
果然酒这种东西……还是早日戒掉为好,周瑜于迷蒙中冒出这个念头。
指腹摩挲到杯口的裂痕,细小的刺痛感将人唤醒,待他回过神来时,夜色已经全然降临了。
酒尽茶凉,人也渐渐散去,许是见到他一晚上都心不在焉,鲁肃临行前又凑过来,低声询问需不需替他唤医师,周瑜谢过他的好意,摆手将人赶走。
这下彻底清净了。
喧闹散尽后就是极尽静谧的夜,只有仆从们踮脚走路和酒盏相撞的轻微声响从四处传来。
衣袍里灌入夜风,周瑜拄起玉杖,手扶住一旁的桌沿,正准备起身离去。
一阵骤起的风浪悄然袭来,差点连人带袍一起掀翻。
仆从们的惊呼声中,周瑜勉强站稳了脚跟。
“周中郎将……”
“无碍。”
人无事,覆在眼前的白条却稍微有些松散了,他不得不重新停下来,抬起手系紧布条。
眼睑被略显粗糙的布面擦过,光源再次弃守了眼睛。
周瑜生得一副异于常人的敏锐耳朵,战场上是制胜法宝,此时也不遑多让。
就比如,他能隐隐听见方才企图上前搀扶他的侍从,在走远之后和身边人喃喃碎语道:
“周中郎将英才俊逸,只可惜……”
“可惜什么?”
“嗐,蒙着狐狸说獾——是个瞎子呗!”
周瑜其实始终对于自己的“失明”无甚计念。
相比于残疾,这更像是一种习惯。
据母亲所述,他刚出生时便有仙山上的仙人降临,预言他这双眼睛承载着孽业,若不加以束缚必会造成“倾世之祸”,于是白布便长在了眼前。
第一次学会爬行、走路、提笔、拔剑,都是在无法视物情况下完成的,周瑜的生活似乎并未因为“失明”而放缓。
直到生长到知世事的年岁,他才终于跌倒在了第一道门槛。
那年,雨期似乎格外漫长,窗外总是划过滂沱雨声,对周瑜来说只有潮气蔓延令人不适,其他一切如旧。邻居小孩却在某一天忽然谈论起了汉中、南郡的水祸,以及被灾水覆没的万亩稻田。
这群泥孩儿平日里只知斗蟋蟀打鸟窝,亦或是因为一块饴糖大打出手,何时讲起过这般事情。
可他们模仿着其他村人的语气,那抑扬顿挫的谈吐和一惊一乍的腔调,就仿佛此事已经天下人皆知。
唯有周瑜不知。
他不知道何为水患,更没见过良田,对于汉中、南郡在哪个方位一头雾水,也不明白仅仅是那砸在口中咸涩湿润的水珠为何能造成这等祸患,混沌间周瑜似有所感,自己被无形之中拦在了门槛的这一侧。
那是他平生首次想要摘下眼前的布条,去一探究竟。
好在母亲心明眼尖,察觉出他的忧虑,很快找到了解决之道。
次日,小白提起几串铜钱去请匠人定制了一批阴阳刻书,又每日亲自为他念读书册,书中自有黄金屋、千钟粟,少时的周瑜终于典籍中看见了这方天地。
当天地乾坤汇聚于五感,周瑜又时常遥想,人应不止有五感。
摸到稻穗饱满的颗粒后,入口的米会更加香甜;嗅到母亲用槐花调制的发油后,手中青丝的触感便更加柔顺;即使看不见脚下的路,在熟悉的院落里挥剑也更能稳住平衡。
感官相互串联交杂,他是在用整个身体去感受和体验世界,而非单打独斗。
因此“视物”之一事似乎也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但此时此刻,在这个饮罢浊酒大风难当的夜晚,周瑜忽然想要知道真正用一双眼去“视物”是什么滋味。
当然不是因为侍从的那句闲话,也不是感于好友的关心。
只是当他蓦然回首记忆,那股难言的逼窒又频频袭来时,他才恍然间发现,也许眼前这条白布遮住的不止是光源和视线,还有更多遥不可及、无法言喻、乃至潜藏在五感之外的觉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