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土匪，也是将军》渡烟波

2、大婚 “……留到

　　她被管事强塞回喜轿，绸布捆住双手，轿侧窗帘四角钉住，只留下些许空余，起伏晃动间为轿内透气。
　　连棠此生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憋屈的日子，又是被看不上的人赐婚给一个陌生人，又是计划接连被意料之外的人阻拦。
　　常远他们还想努力，但连棠咬牙冷静，拦下了他们。
　　得罪小皇帝可以，得罪摄政王不行。
　　小皇帝再厉害，令不出宫城，不是前段时间摄政王突然病重，根本不会有机会插手到她虎云寨。但摄政王大权独揽，老虎翻身时，再厉害的泥蚯蚓也会被压死。
　　她本以为摄政王对这桩婚事无所谓，却没想到如此重视。这样被小皇帝骑在脸上打，他能忍？
　　反正连棠不能，她觉得凶残的摄政王也不能。
　　她想，这样算来，她的仇家该是小皇帝才是。她或许可以同摄政王合作。
　　想到此处，连棠暂息心思。她踢踢轿门，冲门外喊道：“喂，我不逃了，给我解开。”
　　管事没动，只回应道：“王妃请稍等，还有五里路便到王府了。”
　　心里火又蹭蹭冒起，连棠猛踹一脚轿子，轿子却仍行得四平八稳——轿夫换成了王府暗卫。
　　连棠心里冷笑，闭目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帘外传来喜婆的笑声，催促她下轿。连棠被吵醒。
　　一只冷白的手伸进轿内，作势牵她出轿：“王妃，王府到了”。手的主人是摄政王傅行之。
　　连棠早用内力磨开束缚，自认到场完婚已是给摄政王天大的脸面，理也不理摄政王，单手掀开轿帘，跳了下去。
　　盖头随着动作掀起，又落下。姣好的面容落入傅行之眼中，他瞳孔一颤，以手捂唇咳嗽几声。
　　不知道是不是连棠的错觉，傅行之的声音更温柔了：“……娘子，走吧。”他将红花绸的一端压在连棠手下，碰到连棠手时，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无事人般把另外一端牵在手心里，转了好几圈。

　　婚仪繁琐，天家的婚仪更是繁琐。连棠好不容易拜完摄政王远在天边的高堂，就要回屋歇息时，不速之客的声音杀出。
　　“皇叔大婚，朕这做侄子的，怎么也要来贺喜才是。”是小皇帝，他换了便服出宫。
　　他一出场，虚伪的热闹立时偃旗息鼓。
　　小皇帝摇着扇子，粲然一笑，继续道：“皇叔不会不欢迎朕吧。”
　　傅行之却不知是不是养气功夫到了家，他坦然行了个臣下的礼，温柔道：“多谢陛下成全。”
　　小皇帝折下株摆景用的牡丹，送到连棠手边：“王妃英雄儿女国色天香，可莫要被朕的皇叔吓跑了。”
　　连棠出神看戏呢，没想到火烧到自己身上。她没接花，也认不出这是牡丹，只听懂了小皇帝的阴阳怪气。
　　连棠：“多谢皇上，多谢成全。”两个主角竟都满意于这场乱点的鸳鸯谱，这个事实让小皇帝极其不满。
　　他冷眼注视连棠，手松开，牡丹掉在青砖上，娇艳的花瓣染上污泥。他踩在脚下，用力碾了碾，不再自讨没趣。
　　想看的笑话没看到，小皇帝气得够呛，不痛不痒刺了几句，留下贺仪便跑了。
　　王府的人很快便收拾好地面。暗卫得到傅行之的眼色，悄无声息地执行任务去了。
　　摄政王派系的心腹咂摸傅行之的作态，顿感意味深长，招呼老友继续喝酒。有他们带头，现场又热闹了起来。

　　傅行之走近连棠，温声道：“抱歉，娘子。大婚之日让你不快，是我之过。”
　　连棠莫名其妙得到一个道歉，也没有任何不适。她全当摄政王良心发现，可怜她这块鱼肉，坦然受了。
　　连棠不耐烦催促他：“快点，姑奶奶要去吃饭。”
　　傅行之没有任何不满，牵着她，耐心道：“大婚当日，女子是不能吃东西的。”话锋一转，“我带你去厨房。”
　　怎么回事，摄政王转性了？连棠警铃大作，离傅行之站远了些。
　　傅行之注意到她的动作，抓着红绸的手变紧，没说什么，带着连棠跑了。被撇下的宾客默契不提，毕竟他们知道摄政王素来体弱，从不沾酒，更不想被摄政王敬酒。
　　上一个被他敬酒的，怕是从新做娃娃咯。

　　跑动间，盖头上的珠穗阵阵打在脸上，连棠好几次因为看不见路，差点跌到傅行之身上，用内力堪堪稳住。
　　摄政王傅行之的身体出了名的不好，她可不想跌出个好歹来。
　　她忍了又忍，还是开口：“王爷，我可以把盖头掀了吗？”
　　傅行之偏头，耳尖薄红，不自在道：“……留到洞房吧，好不好？”
　　可惜傅行之不知道，连棠的开口问，只是相当于知会他一声。
　　连棠早自顾自掀掉盖头，当作手绢在指尖转花，烦人的珠穗叮叮当当作响，为她旁若无人的自娱自乐配乐，玩得不亦乐乎。
　　她玩了一路盖头，傅行之也没有打断她。
　　厨房渐近，香气打断了她的兴致。她把盖头塞在傅行之手里，一溜烟就进了厨房找吃的。

　　摄政王府的厨房很大，人员繁多却分工有序，蒸汽漫在房里，恍若仙家之景。连棠就要伸手去偷……拿“仙食”，厨房管事看见了傅行之，连忙行礼。
　　傅行之摆手，示意他们正常做事。连棠撇嘴，没了当米缸耗子的兴致，专心祭自己的五脏庙。
　　她没吃饱，傅行之也没喊停，外头的喧闹渐息，厨房的人更加战战兢兢。
　　连棠真是吃了有生以来最好吃的一次饭。
　　她点兵点将般评判菜肴，补上自己的见解，直将厨房众人评得态如鹌鹑，末了大爷似的溜达到傅行之身边，胳膊肘推他：“哎，王爷，走吧。”
　　摄政王生得怪俊俏的，连棠没来由地关注上傅行之的脸。
　　傅行之掏出捂得温热的手帕，轻柔擦去连棠脸上的油渍，手里盖头重新端正覆好。
　　连棠被他亲昵的举动刺激，汗毛直立，无意识退后一步，却被傅行之按回。她甩手想挣脱，却突然想起来眼前的人是摄政王，不是随便一个公子少爷。
　　连棠恼怒于自己出逃的警戒心，任由傅行之牵着她七弯八拐。

　　屋门口的喜婆等候多时，见两人终到，连棠的盖头和嫁衣端端正正地穿在身上，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恭维不要钱似的从嘴里流出。
　　她引着两人入屋做好，念了几句“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之类的吉祥话，完成今天的任务，翘着小步离开了。
　　摄政王家财万贯，便是没那么上心的操办，用的蜡烛也是皇家工匠所做，雕龙刻风，栩栩如生，摆满了整府。浸油的烛芯，火光明亮温和，照得屋内如同白日。
　　连棠坐在撒满了坚果干货的床上，硌得她想到处腾挪，又不敢真惹怒了摄政王。
　　连棠生怕他揪着刚刚的放肆做文章。
　　傅行之不想用称，他双手抚起盖头的边缘，一点一点，连棠姣丽又英气的面容慢慢显现。
　　小皇帝总算干了件好事，他终于找到她了，他想。

　　傅行之迟迟不进行下一步，连棠疑惑看他。四目相对，他才回神，手指飞快地折好盖头，分合卺酒给连棠。
　　看着酒杯，连棠想弄死小皇帝的心瞬间到达顶峰。抱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心态，她主动用臂弯箍住对方的臂弯，酒液随动作洒落些许，交饮。
　　酒液温柔不辣口，一如连棠对傅行之的印象。
　　她闭眼喝完，却看到对面空荡的酒杯，颇为意外。太多的困惑卡在喉口，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喝死了更好，升官发财死相公。大不了吞了摄政王的财，再带着人躲到山里，去过她的逍遥日子，管他什么皇帝不皇帝的。
　　连棠不管三七二十一，拔掉钗环，利落抖掉床被上的坚果，翻身就要和衣睡觉。
　　被角却被屋内另一人掀起，傅行之不敢去碰，只是问：“娘子睡了，在下睡哪？”
　　连棠不理他，偌大一个摄政王府，还没有个给王爷睡觉的地儿了？
　　等了一会儿，连棠感觉到傅行之为她掖好被子，起身离开了。
　　她贼似的睁开一只眼，正好对上傅行之的目光——傅行之坐在桌边喝茶。

　　她沉默，她尴尬，她坐起身。
　　傅行之也不说话，就是看着她。连棠头皮发麻，根本没想过堂堂摄政王会是这样的……君子？
　　连棠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能把赫赫凶名的摄政王，形容成君子。就像她寨子里的人，根本不会把她同温柔似水联系起来。
　　良久的静后，连棠主动破冰：“您何必执着于我这屋呢？”
　　傅行之悠悠咽下茶，道：“今日是你我成婚，我不在这，我该去哪？”
　　虽然摄政王体弱得人尽皆知，但求着成亲的也是不少。现今大婚当日，敢想把人赶出去的，恐怕只有一个连棠。
　　连棠硬着头皮岔开话题：“王爷，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
　　“你想对付小皇帝，我也想报复小皇帝。我们一拍即合。”连棠道。
　　傅行之还是那副闲适姿态，他轻晃茶杯，碎叶随着水流打旋。
　　“我为什么要对付小皇帝？”他道，“娘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见躲话不过，连棠破釜沉舟：“你对他插手你的事不生气？正巧，我很生气。”
　　“我直说了，我是野惯了的山兔，你们这些高门大族的规矩，我做不来也不想做。”连棠道，“但弄死人，我顺手。”
　　“我们合作成功后一拍两散，你继续找个你喜欢的做王妃，我呢继续做我的土匪。从始至终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傅行之薄唇轻吐：“不如何。我对这件婚事满意极了。”他听着连棠要跟他一刀两断的话，气血翻涌，连连咳嗽。
　　他不想再待下去，留下句“后日进宫”，离开去了书房。
　　连棠惶惑，她好像真的说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