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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起 第二起雷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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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起雷暴落在老港区,凌晨四点十七分。
报警电话是仓库的夜班看守打的。他说天上没下雨,一道白光从仓库顶上穿下去,像有人拿手电往地上照了一下,然后整片仓库区的灯全灭了。
闻霆到的时候天刚亮。
老港区在临渊市西边,一片废弃的仓储院子,铁皮顶锈成红褐色,院子中间立着一排卸空的集装箱,编号被海风吹得只剩下半截。外勤组拉了两道警戒带,人守在门口。
“小闻。”陈望从车里下来,保温杯换成了保温壶,“痕迹在里头。”
“雷呢?”
“没落下来。”
闻霆停下脚步。
“没落下来,哪来的白光?”
“看守说,白光是从地里往上冒的。”陈望拧开壶盖,“老头儿一宿没睡,非说是地底下有东西翻身。”
仓库门是铁卷帘,卷到一半,底下垫着一块砖。
闻霆弯腰钻进去。
里面很空,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屋顶是一整片铁皮,接缝处漏下几道细细的晨光,落在地上,切成一条一条。
焦纹在仓库正中间。
不是雷劈出来的那种。雷劈出来的是一个点,最多一圈焦痕,边缘发散,中心最黑。这一片是从中间往外长,长得像树根,主根一条,侧根七八条,顺着水泥地面的裂缝走,走到墙根就断了。
闻霆蹲下去,没有碰。
“啸山。”
虎头从银环里探出来,鼻子贴着地面闻了半圈,打了个喷嚏。
“从底下上来的。”它说。
“多深?”
“闻不出来。”啸山用爪子扒了扒地面,“味儿太散。像有人拎一桶水从地底下往上浇,浇完把桶拎走了。”
“这个比喻不错。”
“本座随口一说。”
“回去写进报告。”
“报告里不写这个。”啸山说,“这句是你自己定的规矩。”
闻霆从布包里取出引雷针,插进焦纹最中间那一段。
针尖刚进去半寸,针身就热了。
不是雷打到针上那种热。是从地里往上顶的一股力,撞在针上,又顺着铜针撞回他手心里。闻霆的手指麻了一下,虎口那道旧疤跟着跳了跳。
视野边缘开始发白。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摸糖罐的动作已经很熟了。倒一颗,含住,靠着墙根慢慢蹲下去。
“……地底下的雷。”他含着糖说。
“雷脉?”啸山问。
“不知道。”闻霆说,“书上没写雷会从下往上走。”
“那本破书。”
“我师父写的。”
“你师父写得挺好。”啸山立刻改口,“就是有点旧。”
铁卷帘外面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一个是陈望,另一个说话软,尾音往上挑。
闻霆把糖罐拧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卷帘被人从外面托起来一截,一个脑袋探进来,白毛耳朵,笑得露出虎牙。
“闻队。”
“谁让你进来的。”
“陈组长让的。”胡绥钻进来,宽袖上沾了一点锈,“他说你是甲等雷修,我是三等神使,我归你管。”
“你不归我管。”
“现场归你管。”她说,“我归现场。”
闻霆看着她。
“这里是雷院的现场。”
“这里是临渊市的现场。”胡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跨境妖异与灵脉异常联合处置备忘,第二条,发生疑似灵脉异常时,稻穗可以派员到场,只作观察,不干预处置。”
纸张很新,折痕很硬,像刚从打印机里出来。
“只作观察。”闻霆重复了一遍。
“只作观察。”
“那你站那边观察。”
“我站着观察不如蹲着观察。”胡绥说,“蹲着看得清。”
她真的蹲下去了,蹲在焦纹边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晃。
闻霆懒得再说。他掏出手机,拨给陈望。
“组长,她怎么进来的。”
“她手续是全的。”陈望在电话那头喝了一口水,“而且她带了糖。”
“这算什么理由。”
“你吃不吃?”
“……吃。”
胡绥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狐狸糖,递过来,被他挡回去。
“我吃柠檬的。”
“挑食。”她把糖收回去,蹲着看地上的纹路,“这个不是雷劈的。”
“我知道。”
“是渗上来的。”她伸出手,掌心离地面半尺,慢慢移过去,“像水,从底下渗,渗到哪,哪就焦。你们雷院的记录里没有这个?”
“有。”闻霆说,“一百二十年前有一次,记录写的是‘地雷上涌,封之’。”
“封?”
“封。”
“怎么封的?”
“没写。”
胡绥的眉毛动了一下。她还想问,仓库外面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还有对讲机那种噼啪的杂音。
“里面的人!干什么的!”
保安。
闻霆的反应很快。他一把把胡绥按到集装箱后面,低声说:“幻术。”
“什么幻术?”
“随便什么幻术。”他说,“让人看不见我们。”
“哦。”胡绥说,“这个我会。”
她抬手,指尖在空气里一划。
幻术铺开的那一瞬间,闻霆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旧纸,像晒过的棉布。
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多了一件长衫。
青灰色,对襟,袖口翻着白边,手里多了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字:且听下回。
他抬头。
胡绥站在他对面,也穿着一件长衫,头上还多了一块方巾,手里捏着一块木头。
两个人站在仓库正中间,穿着戏服,像一对要说书的。
“……胡绥。”
“我知道。”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我紧张。”
“你紧张就变这个?”
“我脑子里刚才想的是‘别被人看见’。”她压着嗓子,“可能是昨天看了个说书的。”
保安的手电已经扫过来了。
“喂!你们俩!”
闻霆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把折扇“唰”地展开,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但很稳。
“上回书说到。”
保安愣在原地。
“那仓库底下,埋着一桩旧案。”闻霆说,“十八年前,有人在这里埋了一样东西,埋得深,埋得紧,埋得连老鼠都不敢往下打洞。”
胡绥在旁边站着,眼睛越睁越大,然后她反应过来,抬手往那块木头上一拍。
“啪。”
“好!”她自己先喊了一声。
闻霆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接着说。”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这一夜,月黑风高。”胡绥接得飞快,声音也端起来了,“那地底下的东西,翻了个身——”
“翻了个身。”闻霆重复。
“翻了个身!”胡绥把木头又拍了一下,“只听轰的一声——”
仓库外面,保安的对讲机响了:“三号位,什么情况?”
“有俩说书的。”保安说。
“啊?”
“真说书的。”保安的声音有点犹豫,“穿长衫,还带醒木。”
“赶走。”
“哎,你们俩,这儿封了,出去说去。”
闻霆合上折扇,一拱手。
“打扰。”
他转身就走。胡绥跟在他后面,走了三步,小声问:“怎么样?”
“跑。”
两个人从仓库侧门冲出去的时候,幻术正好松了。
长衫没了,折扇没了,方巾没了。胡绥手里还剩着那块醒木,跑起来一路“啪啪”地敲在自己腿上。
保安在后面追。
“站住!”
“别追了!”胡绥回头喊,“我们真是说书的!”
“说书的跑什么!”
“说书的赶场!”
保安一路追过两条街,又拐进一条巷子,啸山从银环里探出脑袋,被风灌得眯起眼睛。
“本座堂堂东北虎。”它说,“跟着你们俩跑路。”
“闭嘴。”
“本座建议化形。”
“不许化形。”闻霆说,“普通人。”
“那本座回去睡觉。”
它缩回去了。
第三条街的拐角,保安的脚步声终于慢下来,拐去了另一个方向。闻霆靠在墙上,等呼吸匀了,才把袖口的扣子重新扣好。
胡绥蹲在墙根,抱着膝盖,头发散了半边,那块醒木还捏在手里。
“……对不起。”
“下次变个不显眼的。”闻霆说。
她抬起头。
“你不生气?”
“生气。”闻霆说,“报告难写。”
胡绥笑了一下,把醒木塞回袖子里。她抬手在空气里一抹,把最后一点没收干净的幻术收回去——那些旧纸和晒棉布的味道散了,巷子恢复了巷子该有的味道,湿墙,海风,垃圾箱。
然后闻霆看见,巷子尽头的墙上,还挂着一根线。
银的,细得几乎看不见,从墙头垂下来,垂到半空,断了。断口很新,还没被风吹弯。
他走过去,站到那根线下面。
第一天,青槐路,对面居民楼的晾衣架上,缠着的也是这么一根线。收雷的那几分钟里,它被人收走了。
“胡绥。”
“嗯?”
“这根线,是你带来的?”
胡绥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摇头。
“不是。”
她的尾巴没有打卷。
闻霆从口袋里摸出证物袋,把那截断线捏进去。线很轻,落在袋底,盘成一个很小的圈,圈心有一点发亮的白。
他捏着袋子,对着晨光看了看。
然后那一点白慢慢地暗了下去,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把灯关了。
“这是什么?”胡绥问。
“不知道。”闻霆把袋子收进内袋,“先送检。”
他往巷子外走,走了两步,发现胡绥没跟上来。
她站在原地,鼻子微微动了一下,像在闻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这线,有点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