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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长期借住 批文是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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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文是下午到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压了一道胶,胶上盖着稻穗的章,章盖歪了。
胡绥把信封拍在茶几上,人往沙发里一陷,先叹一口气。
“你看。”
闻霆把信封拆开,抽出两页纸。第一页是批文:兹准三等外派神使胡绥常驻临渊市,期限两年,事由为“雷脉后续观察需要”。
“两年。”
“两年。”她把脸埋在靠垫里,声音闷着,“我也不想的。稻穗那边人手紧,说临渊总得留个人,就留我。这属于摊派。”
“摊派要本人签字。”
“签了。”
“申请理由谁写的。”
“他们拟的。”
他把第二页翻过来。附件,申请表,申请人一栏是她的字,理由一栏也是她的字:雷脉后续观察需要(本人自愿)。
她把靠垫抱得更紧了一点。
“自愿是自愿,委屈是委屈。”她说,“不冲突。”
“不冲突。”
“你别用这个语气。”
“我用哪个语气。”
“就这个。”
尾巴从沙发沿上垂下来,一条,尾尖打卷,卷得很紧,像有人拿手指绕了两圈。
他把两页纸对齐,装回信封,放在茶几正中。
“行李呢。”
“还在酒店。”
“几箱。”
“三箱。”
“九条尾巴,三箱。”他说,“一箱三条。”
“尾巴不算体积。尾巴是软的。”
“软的也占地方。”
“那我少带一箱。”
三箱还是都搬回来了。她把三只箱子并成一排,两手抬起,手心朝天,箱子离地半尺,飘着往门口走。走到旋转门,门一转,她手一抖,三个箱子并成一个,撞在门柱上,摔开一个。
里头一半是衣服,一半是糖。
狐狸形状的糖滚了一地,滚到前台底下,滚出门缝。门童蹲下去捡,捡了满满两捧。
“这个……”门童说。
“样品。”她说,“试吃的。”
闻霆站在门外,把掉在地上的那颗捡起来,用湿巾擦了擦,放进口袋。然后蹲下去,把散开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回去。
叠到第三件,他抬头。
“你出门带四斤糖。”
“常驻要两年。”她说,“四斤不多。”
常驻要登记。物业那张表只有三栏:姓名、单位、与业主关系。
“关系怎么写。”她拿着笔问。
“同住。”
“同住太含糊。”
“租客。”
“租客要合同。”
“那就写同住。”
她写了“同住”,又添一笔,写成“同住(协作)”。物业的人看了一眼,说协作不用写。
“写都写了。”
单位那一栏她先填“文化传播”,填完自己看着不满意,划掉。闻霆把笔拿过去,写“外勤协作”,四个字,横平竖直,压在她划掉的那道线上。
糖罐是晚饭后分的。他把罐子倒过来,糖倒在桌上,分成两堆,中间隔一根筷子。
“从今天起。”他说,“柠檬的归我,狐狸的归你。”
“你原来也吃我的。”
“原来不算。”
“原来怎么不算。”
“原来你是客人。”
她没说话,把狐狸糖往自己那边拨了两颗。
啸山从手环里出来,落在桌角,巴掌大,前爪搭在筷子边上。
“本座的呢。”
“丙方自行解决。”
“本座不是丙方。”
“协议上你是丙方。”
“协议上写的是‘灵契护法(丙方)’。”它说,“括号是修饰,丙方是职位。”
“职位也是丙方。”
它去翻协议了。协议收在电视柜第二格,压在一摞报销单底下。它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字栏:甲方闻霆,乙方胡绥,丙方后面一个爪印,按得很清楚,四个肉垫,一个不缺。
它盯着那个爪印看了很久。
“本座按的时候,你没说是这个意思。”
“你按得挺快。”
“本座以为是荣誉。”
“是荣誉。”闻霆说,“荣誉丙方。”
胡绥从自己那堆里拿了两颗,推到桌角。
“给你。”
“本座不吃。”
“狐狸糖。”
“放那儿。”它说,“本座待会儿批判性地吃。”
它吃完了,舔了舔爪子,坐直,尾巴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本座宣布一件事。”
“不批。”闻霆说。
“本座磕的CP,成了。”
两个人一起瞪它。
它的耳朵往后一压,压得贴住脑袋,整只虎矮了半寸。
“本座说的是合作,合作。”它说,“跨机构合作,成了。备忘录都签了,本座说的就是这个。”
“报告里不写这个。”闻霆说。
“本座也没让你写。”
“纪要里也不写。”胡绥说。
“纪要归你管。”
“纪要归我誊。”
那天晚上停电。不是雷脉的事,是小区的线路检修,通知贴在电梯里,八点到十点。八点整灯一灭,冰箱停了一声,阳台外头的路灯还亮着。
她坐在沙发这一头,把尾巴收成一条,抱着一个靠垫。
“妖力有点乱。”
“乱到什么程度。”
“乱到收不住。”她抬起一只手,指尖有一点白,晃了一下,灭了,“你要是忙就算了。”
他没说话,把硬壳本合上,放回茶几,往沙发那头坐了半尺。
“手伸过来。”
她把靠垫挪到两人中间,挨着坐过去,肩膀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灯灭着,电视也没开。楼下有人说话,说这条线年年修,修完还跳。
九点四十来电。灯一亮,她把靠垫抱回怀里,坐直,尾巴收好。
“好了。”她说,“谢谢。”
“记着。”
“记哪儿。”
“记你欠我三块那本账上。”
吸毛器有三个。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卧室门口,一个在阳台。掉毛的季节到了,地板一天能扫出小半簸箕,白的,细的,风一吹就往墙角跑。
她趴在地上够沙发底下那颗糖,尾巴一甩,甩到客厅那个吸毛器的吸口上。
吸毛器叫了一声,滚刷咬住尾尖,往里卷。
她整个人被拽得原地转了半圈。
“闻霆——”
他把插头拔了。滚刷停下来,尾巴还卡在里头,卡进去小半截。他蹲下去,一手扶住机身,一手把滚刷往回倒。
“别动。”
“我没动。”
“尾巴别动。”
“尾巴不听我的。”
他倒了两圈,尾尖松出来,那一小撮毛被卷乱了,翘着,像个没梳开的结。他从口袋里摸出湿巾,把那一小撮擦了擦,湿巾折两折,扔进垃圾桶。
“第三个了。”他说。
“什么第三个。”
“吸毛器。第三个被你卷的。”
“前两个是你自己拆坏的。”
“拆的时候你在旁边抖毛。”
钥匙是第二天配的。一把新的,齿口还没磨圆,插进锁孔要抬一下才顺。钥匙圈上没挂东西,光秃秃一把。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旁边压着一张门禁卡。
“这张卡年检。”
“钥匙也要年检吗。”
“钥匙不用。”
“那这把钥匙算什么。”
“算钥匙。”
她把钥匙拿起来翻看,齿口有一点毛刺,她用指甲刮了两下。
“这个可以报销吗。”
“三块钱,报销要填单子。”
“那我自己买。”
“已经买了。”
“那我给你三块。”
“不用。”
“那我欠你三块。”
“记着。”
阳台朝西,下午的太阳斜着进来,正好照到栏杆那一截。鱼竿靠在门后,还没想好放哪儿。
她把九条尾巴全放出来,一条一条搭在栏杆上,从东往西,长的一条在中间,短的两条在两头。白毛在太阳底下发亮,亮得晃眼。
“晒毛。”她说,“潮。”
“楼下能看见。”
“看见了也不认识。”
楼下先后有两个人抬头,看了一眼,低头走了。
“你看。”她说,“这个城市的人,素质很好。”
“那是没戴眼镜。”
“你戴眼镜也这样。”
他没接话,回屋把窗帘拉上一半,留了半边。
半夜糖罐响了一声。
闻霆睁开眼,摸到墙上的开关。客厅灯亮,茶几上的糖罐歪着,盖子滚到沙发底下。啸山蹲在罐口,巴掌大,腮帮子一边鼓一块,尾巴尖还在抖。
“本座在验货。”
“验出什么了。”
“验出这批狐狸糖,甜度下降。”它把嘴里的咽了,“本座建议,由本座负责长期质检。”
“质检费怎么算。”
“一颗。”
“那叫监守自盗。”
“本座是灵契护法。”它说,“护法吃两颗,天经地义。”
他把罐盖从沙发底下勾出来,扣上,放回茶几,罐口朝外。
“明天起,糖罐放我房间。”
“那本座夜里怎么质检。”
“不质检。”
月底有两份表。稻穗那边是“常驻人员经费申领”,雷院这边是“跨机构协作证明”,证明上要写一句:该员在本单位无劳动关系。
“无劳动关系。”胡绥念了一遍,“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协作关系。”
“协作关系能同住吗。”
“能。”他说,“证明上写的是劳动关系,不是同住关系。”
“那证明上能不能写同住关系。”
“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那要另外一张表。”
她把两份表并排铺在桌上,看了半天,抬头。
“你们雷院的表,比我们稻穗的还多。”
“我们多,但快。”
“快在哪里。”
“快在退回来也快。”
她笑了,笑到一半,尾巴尖在椅子底下敲了两下地板。
夜里十一点,客厅的灯关了,阳台那半边窗帘还开着,路灯的光落在茶几上,落在糖罐上。糖罐里一半柠檬糖,一半狐狸糖,中间隔着那根筷子,谁也没动。
她抱着一个枕头,站在卧室门口。
“我睡沙发还是睡床。”
他没立刻答。墙上的钟走了三下。
“沙发太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