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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收尾 封条贴到第 ...

  •   封条贴到第三张,闻霆伸手扶了一下。

      那张贴歪了。左边高半个指头,右边低半个指头,胶面已经按实,翘起来一个角。他揭下来,重新对齐门框的边,从上往下压平。

      “你连封条都要贴正。”胡绥站在他后头。

      “歪着不好看。”

      “封条好看给谁看。”

      “给我看。”

      地下三层没有风。灯管坏了两根,剩下一根亮着,亮得发青。十二台机组排成两排,全停了,外壳上还留着温,像刚熄的灶。管子在墙上走,三根并排,从雷脉那头过来,拐两个弯,接到变电室,接口包着新焊的箍。

      闻霆把硬壳本翻开,写:机组十二台,已停;管道三处,已封;井口一处,已焊;封条七张,正。

      写到“正”,他停了一下,把“六”改成“七”。门上那张重贴的,算新的。

      胡绥从机组那头绕回来,手里捏着一小片纸,边角有鞋印。

      “值班表。”她把纸展平,“二十六号就停工了,二十七、二十八还填‘正常’。”

      “抄的。”

      他把那张纸夹进本子最后一页。

      商秉坤从玻璃门里出来的时候,左右各一个人。深灰西装,袖口露一点白,头发梳得很整,脚步没乱。路过闻霆,他停了一下。

      “小闻。”

      “嗯。”

      “喝茶吗。”

      “不喝。”

      “可惜。”他笑了一下,“我那儿还有半斤。”

      他往前走三步,又回头。

      “我这是清洁能源。”

      “账不是这么算的。”闻霆说。

      “账是人算的。”

      “所以人来收。”

      车门关上,车开走,没响铃,很轻。

      移交单签在“现场负责人”那一栏。笔帽扣上,笔杆跟纸边平行。

      出了楼,日头正高,晒得眼睛发花。他扶了一下墙,蹲下去。

      手脚发软是慢慢来的,先是手指,再是小腿,最后是耳朵里那一声长鸣。视野边缘发白,像有人拿橡皮从外往里擦。

      糖罐在左边口袋,第三颗。

      他含着糖,背靠墙,数到六十才睁眼。比上回短。上回是九十。他把这个数记在心里,回去要写进本子。

      胡绥蹲在他对面,拧开一瓶水,放在他脚边。

      “这次六十。”

      “嗯。上回九十。”

      “你记你的,我记我的。”她说,“两个人记,错不了。”

      “那你记着干什么。”

      “我怕你改。”

      他把水喝了两口,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回分部,陈望在三楼半等他。

      三楼半只有半层,走上去要拐一道楼梯,屋里放得下一张桌子、一个保温杯、一把椅子,多一个人就得站着。

      “坐。”陈望说。

      “没椅子。”

      “那你站着说。”

      “移交单签了,立案回执拿到了,查封清单三页。”闻霆把三份纸放在桌上,边对边,“地下三层的封条贴齐了,井口焊死。工程队明天进场抽雷气,抽三天,抽完灌水泥。灌完就不是雷脉的口子了,是一段废管。”

      “钱多多呢。”

      “昨天带走的。考核办的锁换了,抽屉清空,最底下那摞单子重新排队,排到第几不知道,窗口说要重新编号。”

      “我升了半级。”

      “看见了。”闻霆说,“四楼。”

      “三楼半。”陈望纠正他,“四楼是会议室。”

      “报告谁写。”

      “你写。”陈望说,“报告先写。”

      公园开放是两个月以后的事。名字定下来叫“雷脉公园”,门口一块石头,五个字,最后一个“园”字挤在边上。

      塔没拆。那是雷脉的泄流塔,如今改成了景观塔,塔身刷白漆,腰上缠一圈灯带,晚上亮蓝的。塔底下新立一块不锈钢牌子,字是蚀刻的:雷雨天请勿靠近。

      开放那天剪彩,讲话的稿子念错两行,“造福一方”念成“造富一方”,底下鼓掌,鼓得挺响。

      闻霆被安排在塔侧站着,制服熨过,手套戴好。他的任务是“现场保障”,实际是站着。

      胡绥混在市民里排队,排到牌子底下,回头招手。

      “过来。”

      “我在岗。”

      她拍了一张,低头看,抬手指了一下手机。下一张照片里,他的制服变成了荧光绿。

      “胡绥。”

      “这个显白。”

      “改回来。”

      她跑过来,在他袖子上抹了一下,绿色退回去,袖口留一道浅印。他摸出湿巾把袖口擦干净,湿巾折两折,扔进垃圾桶。

      签字仪式在雷院三楼会议室。桌上铺深绿台布,摆名牌、矿泉水、签字笔三支。闻霆把三支笔挨个在废纸上划了一下,前两支没水。

      “换笔。”他说。

      “来不及了。”会务的人说,“开始了。”

      两家的文本各一摞,装在同一个文件袋里,袋子上印着《跨机构雷异协作备忘录》。

      雷院这份开头是“为规范跨机构雷异处置协作,特制定本备忘录”。稻穗那份开头是“鉴于双方于雷脉事件中所形成之共同理解”。两句说的是同一件事,谁也不肯用对方的写法。

      第一条,雷院写“甲方主导现场处置”,稻穗写“现场处置以先到者为主”。第二条,雷院写“乙方人员进入甲方辖区须报备”,稻穗写“宜先知会”。

      第七条最长。雷院写:乙方使用认知类幻术,须提前三个工作日报备;紧急时可先用后报,时限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稻穗那条写:如遇不可抗力之显象需求,乙方得先行处置,事后再行知会。

      “这两条是一件事。”胡绥在后排小声说。

      “是一件事。”

      “那为什么写得像两件。”

      “因为不能写成一件。”

      “写成一件会怎么样。”

      “会被退回来。”

      葛部坐在乙方那一侧,西装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表。他把两份文本并排看,看了很久,抬头对陈望笑。

      “陈组长,这个‘二十四小时’,是工作日还是自然日。”

      “自然日。”

      “我们那边,写的是‘知会’。”

      “知会就是报备。”

      “知会不等于报备。”葛部说,“知会是我们告诉你们一声,报备是你们同意。”

      “那你们改。”

      “改不了,得请示。”

      陈望笑了一下。

      “那就都签。”

      “都签。”葛部也笑。

      两个人笑的时候,眼睛都没怎么弯。照相机在门口响了一下,两边的人一起转头,笑得更开了一点。

      签字。陈望的字大,横平竖直;葛部的字小,挤在一起。签完交换,再签。

      会开到一半,门口有人进来,在陈望耳边说了两句。

      “考核办那边,立案了。”陈望说。

      会议室静了半秒,然后两边的人一起笑起来,这一回笑得比刚才真心。

      “钱主任的事,不影响合作。”葛部说。

      “不影响。”陈望说,“备忘录照签。”

      散会,走廊上,胡绥把附件抱在怀里。

      “那我们签的是两份不一样的东西。”

      “是。”

      “那算不算数。”

      “算。”他说,“因为都签了。”

      “你们雷院做事,真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白澪在稻穗的疗养点。窗朝南,一张床、一把椅子、一盆绿萝。她瘦,尾巴搭在床沿,尾尖缺一撮,缺得干净,像剪的。

      “这根是你的。”闻霆把证物袋放在床头柜上。标签写着日期、地点、编号,还有“白色毛发一根,长十五公分”。

      “你们还留着。”

      “物证。结案退还原主。”

      她对着窗举起袋子,太阳透过去,那根毛白得发亮。

      “那年我追到闸门口,尾巴卡在缝里,自己咬断的。”她把袋子放回柜上,放得很正,“长回来了,就尾尖这一撮,一直没长。”

      胡绥站在门口,没进去。

      “前辈。”

      “我一直以为那根毛是我的。”

      “你那时候还没来。”白澪说,“你来了,我就有理由躺着不动了。”

      秦川住在公园东门外的老宿舍。院里给他办了返聘,一个月来两次。他不去,说表格太多。

      他每天下午三点到公园,五点收竿,坐在塔对面那排长椅上,脚边一个红塑料桶,桶里没鱼。钓了两个月,一条没钓上来。

      闻霆去的那天,桶里还是空的。

      “师父。”

      “来了。”秦川没回头,眼睛看着水面,“坐。”

      长椅另一头放着一个马扎。闻霆没坐马扎,坐在长椅上,离他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湖里有鱼吗。”

      “没有。”

      “那您钓什么。”

      “钓没有鱼。”

      “院里给您留了位置。顾问。”

      “表格太多。”秦川说,“我填了三十年表格,现在不填了。”

      “不用填也得签字。”他说,“签字就得看。看了就得管。管了就得写。”

      “那您就管。”

      “我管不动了。”秦川说得很平,“雷枢废了,一根线都不剩。现在就是个普通人,血压还有点高。”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很稳。以前他握针,针会响,响得整条街都听得见。现在他握钓竿,钓竿不响。

      “省电。”他说。

      闻霆没接话。

      五点,秦川收竿。他把线绕回轮上,绕得很慢,绕完把竿子横在膝盖上。第二节有一道裂纹,缠着绝缘胶带,从里往外,一圈压半圈,最后收在背面。

      闻霆认得这种缠法。

      “这个给你。”

      “我不要。”

      “拿着。”

      “我有。”

      “你那个是针。”秦川把竿子塞过来,“这个是竿。”

      闻霆接住了。竿子比针轻,轻得不习惯。

      “钓不上来。”

      “钓不上来才坐得住。”秦川站起来,把红桶拎起来,桶底磕在长椅腿上,空响了一声,“你师父我,现在只会这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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