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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新的雷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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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闻霆是被尾巴抽醒的。
九条尾巴,横七竖八地铺了半张床。有一条搭在他脸上,有一条缠在他胳膊上,还有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睡衣袖子,毛茸茸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三件事。
第一,昨晚他说“沙发太短”,本意是陈述事实。
第二,她听完就把枕头抱进了卧室,说“那我睡床,你睡沙发,沙发确实太短”。
第三,他睡到半夜,沙发塌了。
所以他现在是躺在自己床上,被一只狐狸的九条尾巴埋着。中间隔着一条被子,被子被她卷成了长条,摆在床正中间,像一条分界线。
闻霆看了一眼那条被子。
摆得很直,跟她摆钥匙的时候一样。
他轻轻把脸上的尾巴挪开,坐起来。
胡绥没醒,翻了个身,九条尾巴跟着翻,把那条分界线卷走了一半。
他没管。
厨房里,他煮了粥,煎了两个蛋。
蛋煎糊了一个。他把糊的那个留给自己,好的那个放在盘子里,端到桌上。
胡绥是被粥香熏醒的,披着外套出来,头发翘着一撮,耳朵还没完全立起来。
“早。”她说。
“嗯。”
她坐下,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蛋,又看了一眼他碗里那个糊的。
“你吃糊的?”
“糊的香。”
“骗人。”
“吃你的。”
她低头吃蛋,吃到一半,抬头:“昨天晚上的事——”
“沙发我今天换。”
“我不是说沙发。”
“那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尾巴尖在椅子底下打了个卷。
“没什么。”她说,“粥不错。”
闻霆喝了一口粥,没说话。
粥是他煮的,他知道不错。
出门前,糖罐照例要分。
他倒出一半柠檬糖,装进她那个铁盒里;她把一半狐狸糖倒进他的罐子里。两个人对着倒,倒完了还要数一遍。
“你多拿了三颗。”他说。
“那是啸山的。”
“啸山是丙方,份额由甲方——”
“甲方出钱,乙方供货,丙方不管渠道。”她背得比他还熟,“这是你写的备忘录。”
“那三颗也不该你拿。”
“我替它保管。”
“它就在手环里,用不着你保管。”
“本座自己说。”啸山从手环里探出脑袋,巴掌大,一脸没睡醒,“本座要那三颗。”
“你昨天吃了五颗。”闻霆说。
“本座在长身体。”
“你长了三百年了。”
“本座还能再长。”
胡绥把三颗狐狸糖塞进虎嘴里,顺手摸了一把它的头。
啸山“呼噜”了一声。
然后立刻反应过来,“嗷”地一嗓子:“本座不是猫!”
“知道。”她说,“你是东北虎。”
“对。”
“东北虎呼噜吗?”
“……本座那是虎啸的预备式。”
闻霆把糖罐盖好,塞进外套内袋。
“走了。”
楼下公园,晨练的人不少。
雷脉公园建成一个月,泄流塔成了景点,塔下那块“雷雨天请勿靠近”的牌子底下,天天有人拍照。
秦川坐在河边的马扎上,一根鱼竿,一个塑料桶,桶里空空的。
“师父。”
“嗯。”
“钓着了?”
“钓着一只鞋。”
秦川把桶提起来给他看。桶底躺着一只旧运动鞋,鞋面上还挂着水草。
“第三只了。”他说,“这条河,鞋比鱼多。”
闻霆看了那只鞋一眼,没评价。
秦川的雷枢废了之后,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天天来这儿坐着。院里给他办了个“特聘顾问”,不用上班,只在他高兴的时候来指点两句。
他指点的方式,通常是把人骂一顿,然后说“自己想”。
“有新案子?”秦川问。
“周郊,一棵树。”
“树怎么了?”
“被雷劈了三十次。”
秦川把鱼竿往上提了提,换了个饵。
“树高不高?”
“高。”
“树底下有没有水?”
“有。”
“那就劈它。”秦川说,“天要劈,你就让它劈。你管的是别劈着人。”
“……报告里不写这句。”
“你师父我说的每句话,都不许写进报告。”秦川摆摆手,“去吧,别耽误我钓鞋。”
外勤车停在公园门口。
胡绥坐副驾,尾巴占了整个后排,啸山蹲在尾巴中间,像坐在一个白色的窝里。
“这车该换了。”她说。
“报告打了三次,驳了三次。”
“理由?”
“超预算。”
“买糖怎么不超预算。”
“糖是我自己买的。”
“……哦。”
车开出公园,拐上高架。
陈望的电话打进来,免提。
“小闻,周郊那棵树,情况有点怪。”
“嗯。”
“树是棵老槐,两百多年了,周围三公里没有更高的东西。从前天开始,一天被劈十次,今天早上已经劈了第八次。”
“树底下有人住?”
“有一户,老两口,种菜的。”
“人呢?”
“没事。雷都劈在树顶上,一次没劈偏。”
闻霆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每次都劈在树顶?”
“对,一次没偏。”陈望说,“你要是说这是巧合,我不信。”
“我也不信。”
“那就去看看。”陈望顿了顿,“报告——”
“先写。”闻霆说。
“你知道就好。”
电话挂了。
胡绥在旁边撑着下巴,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敲座椅。
“有人在那棵树上放了东西。”她说。
“嗯。”
“引雷的东西。”
“嗯。”
“会是什么人?”
“不知道。”闻霆说,“到了看。”
她转过头看他。
“闻霆。”
“嗯。”
“这次别掉电。”
“闭嘴。”
周郊的路不好走,最后两公里是土路。
车停下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那棵老槐立在田埂尽头,树冠很大,枝杈伸开像一把撑坏的伞。树顶上有一圈焦黑,焦得很匀,一层叠一层,数得出来。
树下站着一对老夫妻,看见他们下车,老太太先迎上来。
“同志,你们可来了。”她说,“这雷天天劈,菜都不敢种了。”
“人没事吧。”闻霆问。
“人没事,就是鸡吓得不生蛋了。”
闻霆点了点头,从后备箱里拿出装备。
他先绕着树走了一圈,抬头,眯眼。
树冠最高的那根枝杈上,挂着一个东西。
很小,黑色的,像个铁盒,被几根铁丝缠在枝头。铁丝上缠着银色的线,细得几乎看不见。
引雷线。
和第一天那块玻璃上的,一模一样。
“看见了吗。”他问。
“看见了。”胡绥说。
她站在他旁边,尾巴已经收成一条,耳朵立着。
“我上去。”她说。
“你上不去。”
“我会幻术。”
“幻术挡不了雷。”
“我可以让它以为我是树。”
闻霆看了她一眼。
“你是狐狸。”
“狐狸也是树。”她说,“在我愿意的时候。”
他没接这句话。
他把引雷针从布包里取出来,插进田埂,针尖朝上,铜丝搭上最近的电线杆。
然后他退后三步,抬手。
“让开。”
老两口往后退。
胡绥没退。
“你不让开?”
“我给你数着。”她说,“三秒。”
“数什么。”
“数你掉电。”
天上闷了一声。
雷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上气。
树顶那个铁盒忽然亮了一下。
闻霆两指并拢,往下一压。
“轰——”
雷落下来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身后有人打了个响指。
很轻的一声。
然后他眼前的天,亮了一点。
——不是雷的光,是晴天的光。
三秒钟的假晴天。
给他留的。
他抬手,把那道雷收了进去。
针身亮了一下,裂纹里的白光闪了一闪,没断。
雷声散了。天还是阴的,但树顶那个铁盒已经不亮了。
闻霆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维持了两秒。
然后膝盖一软。
“数到了。”胡绥说,“三秒。”
“……闭嘴。”
她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狐狸糖,剥开,递到他嘴边。
他蹲在田埂上,含了。
“什么味。”她问。
“酸的。”
“狐狸糖就是这个味。”
“难吃。”
“你吃了三颗了。”
“……”
老两口在旁边看着,老太太小声问老伴:“这俩是干嘛的?”
老头说:“抓雷的。”
“抓雷的还吃糖?”
“人家有人家的讲究。”
闻霆含着糖,抬头看那棵树。
树顶的铁盒还挂在那儿,风一吹,轻轻晃。
他站起来,把手套戴好。
“上去看看。”
“我去。”胡绥说,“这次我不变树。”
“那你变什么。”
“我变个梯子。”
“……你还是变树吧。”
她笑了一下,尾巴在身后晃成一个小小的螺旋。
天上的雷云还没散。
远处,又有一声闷响,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闻霆抬头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她。
“走了。”
“嗯。”
“别掉队。”
“我又不是糖。”
“你比糖麻烦。”
她跟上来,九条尾巴在身后一条一条地散开,像一面慢慢撑开的伞。
啸山从手环里冒出来,趴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
“本座说一句。”
“说。”
“本座磕的CP——”
“闭嘴。”
“——合作。”啸山改口,“本座说的是合作。”
雷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