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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接住 他掉下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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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掉下去的时候,风是从下往上来的。
制服下摆翻到脸上,他没力气抬手按。耳鸣先到,然后视野从两边往中间白,像有人拿橡皮一层一层地擦。
糖在左边口袋里。手已经到了口袋边上,握不住。
塔顶往上退。
他算过这个距离。塔顶到塔基,二十三米,一秒半。他在心里数:一。
数到二的时候,地没有变大。
不是地远了,是地停在那儿了。塔基侧面那片水泥空地,他走过很多回,一步半宽,边上有一道旧缝。缝就在他眼睛底下,一直在那个大小上,不靠近,也不后退。
他看见了缝里的沙子。
一粒,一粒,压在一块小石头旁边,压得很实。
视野白到七成的时候,别的东西都糊了,只剩那道缝。缝是黑的,黑得很清楚,清楚得不像掉下去的人该看见的东西。
地没有动,塔也没有动。动的是他和地之间那一段距离——它变长了。
胡绥站在塔基前,两只手还抬在肩高。
她把手往下翻,手心朝地,按了半寸。
“地在这儿。”
他落下去。
落地那一声很小,像有人把一袋米放在地上。
静。
城东那边的灯一片一片亮回来,亮得很整齐,一格一格,像谁把一盒火柴又立了回去。
塔基周围的阵盘还亮着,光一点一点弱下去,弱到只剩边上一圈。
有一片裂了。
裂在离他半步的地方,裂成三块,裂口发白,白得发干。
塔身上的光在一格一格灭,从最上面那格开始,灭一格,暗一层。铁门那边,门轴还在响,响了很长一声,响到一半断了。
沙子从塔顶往下掉,落在他脸上,一点,又一点。
他躺着,看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云,没有紫,没有那块一明一暗的鼓面。干净得像有人拿水洗过一遍。
耳鸣还在,但退下去了,退到耳朵很深的地方,像一只蝉躲进了土里。
他试着动手指,能动。手腕不行。
有人在他左边蹲下来。
“手。”
他把手伸过去。手在抖,抖得不像他自己的身体。
她握住,把罐子从他口袋里摸出来,两只手一拧,盖子开了。她倒了三颗在他手心,糖上有一层白霜。
“含着。”
“嗯。”
他把糖塞进嘴里。甜味散开,耳朵里那只蝉彻底不叫了。
“你怎么不抖了。”
“哪儿。”
“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不抖了。”她说,“刚才没顾上抖。”
“以前呢。”
“以前一抬手,阵就抖。”
“今天呢。”
“今天没抖。”
他把头往她那边偏了半寸。
“以前你抬手的时候,想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想万一接不住。”
“现在呢。”
“现在只想一件事。”
“哪一件。”
“地放哪儿。”
“你没造云。”
“云接不住人。”她说,“云是软的。”
“地呢。”
“地是硬的。”
他没说话。糖在嘴里化了一半,柠檬味有点冲。
她的尾巴全放出来了,一条一条铺在地上,铺成一个半圆。没有一条打卷,也没有一条炸毛。风从港口那边过来,尾巴上的毛往一边倒,倒得很齐。
她的耳朵是白的,竖在头发里,从头到尾没有塌下去。
“以前我老觉得,”她说,“站在谁边上,站一阵就得走。”
“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想的。”
“想错了。”
她转过头来看他。
“错哪儿了。”
“错在你老想。”
她愣了一下,笑出声,笑到一半停住,伸手把嘴角按了一下。
银环亮了一下。
啸山从环里出来,半个巴掌大,落在水泥地上,四条腿一软,往前趴了半步才站住。
“本座托了四十二秒。”
“四十二。”
“多数了两秒。”它说,“本座数错了。”
“数错了还算。”
“算。”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多送两秒,桥就多两秒。”
它抬起头,看了看塔顶,又看了看闻霆。
“本座要糖。”
“嘴里有。”
“本座要狐狸糖。”
“没有。”
“本座闻见你口袋里有。”
“那是柠檬的。”
“本座将就。”
闻霆没动。胡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袋,纸袋折了两折,倒出一颗红的,剥开,放在它前爪边上。
啸山看了那颗糖三秒,没有吃。
“本座先放着。”
“你不是要。”
“本座要留着,等能站起来再吃。”它说,“现在吃了浪费。”
胡绥把纸袋收回去,收了两次才塞进袖子。
耳机掉在领子上。他摸到线,捏着往耳边送。
“塔顶,回话。”
“在。”
那头静了一下。
“东西呢。”
“上去了。”
“人呢。”
“人在地上。”
“谁在你边上。”
“胡绥。”他停了一下,“还有一个。”
“哪个。”
“我师父。”
那头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风从塔身上过去。
“你那张表。”陈望说,“伤亡预估那一栏。”
“写的无。”
“改不改。”
“不改。”
那头停了一下。
“行。”陈望说,“那我签了。”
“我过来。”
塔基那扇铁门开着一半。
门后的光退了,退成一条细线,贴在门槛上。沙子从门框上往下掉,掉在光里,亮一下,就没了。
门里先出来的是一只脚。
鞋是旧的,鞋头开了口,露出里面一点灰白的袜子。那只脚在门槛上停了一下,才落下来。
第二步,鞋底在水泥上响了一声。
那个人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鞋,又踩了一下。这一回他踩得重了些,声音也更实。
他有影子了。
塔身上残留的光从侧面照过去,地上拖着一条影,黑的,边缘有点毛。
秦川从门里出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闻霆旁边。他弯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糖还有吗。”
闻霆把罐子举起来。
秦川伸手接住了。
罐子在他手里,没有穿过去。
他把盖子拧开,倒出一颗,看了看,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
“酸的。”
“柠檬的。”
“嗯。”他说,“以前也是这个味。”
“你怎么出来的。”
“门开了。”
“雷枢呢。”
秦川把手摊开。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看一件交上去的装备。
“交了。”他说,“一根线都不剩。”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交接单。
“针呢。”他问。
“断了。”
“断几段。”
“两段。”胡绥说,“都在塔顶上。”
“那根备针呢。”
“也断了。”
“也断了。”秦川重复了一遍。
他把手伸到半空,比了一下长度。
“那根长的,中段有一道裂。”
“看见了。”
“看见了你还是用了。”
“没有别的。”
秦川想了一会儿。
“报损写两根。”他说,“别写三根。三根要附说明。”
“嗯。”
“摆正了没有。”
“正了。”
他偏过头,看塔。
“栏杆换过了。”
“前年换的。”
“换的比原来细。”他说,“细的不经风。”
他把耳朵侧了侧,朝铁门那边。
“底下空了。”
闻霆也听。门后有声音,很远,像水往下走,走得很慢。
“泄流开了。”他说。
“开了就好。”秦川说,“空了,人才敢下去填。”
他抬起头,看天。
“上去了。”
“上去了。”
“打了三拍。”
“三拍。”
“三拍是高兴。”他说。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点。他伸手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拢完把手放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攥了一下。
“有点冷。”他说。
“师父。”
“嗯。”
“你怎么没散。”
秦川没有立刻答。他看着地上那条影子,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它走的时候,把门关上了。”
啸山站起来,走到秦川脚边,趴下。
“本座有毛。”
秦川低头看它。
“你现在也没电。”
“本座有毛。”它又说了一遍。
秦川把手放在它背上,放得很轻。啸山没有呼噜,也没有躲。
塔身上的光灭到最后一格,塔基这边更暗了。老港区那边的路灯亮着,一盏一盏,亮到港口就断了,断成一条黑,黑外面是海。
海上有船,灯很小,走得很慢。
胡绥站起来,走到塔基那边,蹲下去捡阵盘。捡一片,吹一下,吹掉的沙子扬起来,又落回原处。她把捡起来的摞在掌心,摞得很齐。
最后她停在裂了的那一片旁边。
“碎了。”她说,“一片。”
“报损我写。”
“你写的,我们那边不认。”
“那你写。”
“我写的,你们那边也不认。”
“那就各写各的。”
“各写各的。”她说,“写两份,说一件事。”
闻霆还躺在地上。
他把手举起来,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又放下。
“胡绥。”
“嗯。”
“明天写报告,你怎么写我。”
“协助。”
“就两个字。”
“两个字够了。”
她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尾巴一条一条自己收回去,收到身后,收进影子里。影子贴着地,很薄,很干净,都在里面,一条没剩。
她想了一会儿。
“那这张地,写不写。”
他看着天。天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刚被人擦过。
“报告里不写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