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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摊牌 考核办门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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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办门口那只塑料筐空了。
镇纸还压在筐底,压着一张裁下来的纸边。走廊尽头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到墙角,响一下,停一下,再响一下。
八点五十五。闻霆在门口站了两秒,敲门。
“进来。”
钱多多在撕日历。
台历搁在桌角,撕下来的都攒在左手边,攒成一小摞,边角对着边角。他撕下今天这一页,翻过来,拿笔在背面画了一个圈,画得很圆,画完把笔帽扣上。
“小闻。坐。”
闻霆没坐。
他把糖罐放在桌上,放在台历旁边,隔两指。
钱多多看了一眼那只罐子。
“带糖来谈事。”
“带糖来上班。”
“早饭没吃。”
“吃了。”
“吃了还带。”
“备着。”
钱多多笑了一下,起身走到墙边那个柜子前。柜门开着一条缝,他从下层摸出茶叶罐,拧开,往两只玻璃杯里各倒一点。那股炒米混着兰花的香浮上来。
闻霆端着杯子,没喝。
“我上回说过。”
“说过什么。”
“我不喝别人泡的茶。”
“这毛病不好。”
“习惯了。”
他把杯子放回去,杯底在桌面上一响。
钱多多也不劝。自己那杯端起来,吹了吹,又放下。然后他从抽屉里抽出三张纸,一张一张在桌上摆开,摆得很齐,边对边。
第一张是装备科的签收单,复写纸的第三联,蓝的,字有点糊。第二张是稻穗那边的调阅单存根,“待核”两个字盖在右上角。第三张是空白的,抬头印着《情况说明》,底下三行格子,最下面一栏是签名。
“一根针,一套阵盘。”钱多多说,“针是报废品,阵盘是别人的库存。这两件加在一起,是停职待查。”
“停多久。”
“三个月。三个月里,你的甲等复核过不去。”
“签收单上写的是三日内归还。”闻霆说,“今天是第一日。”
“第一日也是违规。”
“违规要有条款。哪一条。”
钱多多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张蓝单子上点了一下。
“这一条。报废品处置,须经考核办备案。备案人是你,签字人是我。你没等我签。”
“我等了。你说三天。”
“我说的是正常三天。”
“不正常呢。”
“不正常,三个月。”钱多多把手收回去,“小闻,这不是我卡你。这是规矩卡你。”
闻霆没说话。他把蓝单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只有复写纸压出的一点蓝影。
“钱主任。”
“嗯。”
“你早就知道商秉坤在抽雷脉。”
走廊那头拖地的人停了。整层楼安静下来。
钱多多没有立刻答。他把台历往边上挪了半寸,让出桌角那块空,才抬起头。
“知道。”
“多久。”
“三年。”他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日期,“三百二十根避雷针,是我验的收。十二根管子是后来加的,加的那张变更单上也是我的章。”
“你签了。”
“我签了。”
“你收了他的钱。”
“收了。”
还是那个平。他伸手到柜子那边,把门推开,从下层最里面端出那只木盒。漆面深褐,正面一枚铜扣,棉纸外头绕着一圈红绳,三圈,反扣,最后一下压在底下。
他把绳结解开,掀开盒盖。
里面一半是单据,一半是一张卡。
“一年一次。顾问费。”他说,“卡在这儿,我一次没动。”
“为什么不动。”
“动了就是钱。”他把盒盖合上,“不动,就是一把柄。”
闻霆看着那只盒子。
“他以为他在买我。”钱多多把盒子推回柜子里,柜门推严,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才松开,“我留着,是等有一天拿它换一个大的。”
“多大。”
“雷院独家。”
他转过身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这件事从头到尾,只能有一个单位出面。稻穗的人是协助,商总那边我去谈,雷脉由院里封。功劳是院里的,处置权也是院里的。”
“报告里只写一个单位。”
“报告里只写一个署名。”
“你的。”
“院里的。”钱多多说,“我在院里。”
“他的把柄在我手里。”他说,“你的把柄也在我手里。这三年,我等的就是这两样凑齐。”
闻霆把那张空白的《情况说明》拿起来。
“这上面已经写好了。”
“打印的。你可以改。”
“经考核办口头同意调用。”他念了一遍,放下,“我没拿到过一句口头同意。”
“现在有了。”钱多多说,“我当面说。你听见了,我也可以写进笔录。”
“笔录谁记。”
“我记。”
闻霆看了他三秒。
“你手里那七样东西,全交上来。”钱多多说,“银线,漆色卡,领用簿那一页,四张轨迹,石壁上那个抄件,备案第三联,还有你本子上记的那些。交上来,是院里的案卷;不交,是你私藏的证物。”
“交上来以后呢。”
“以后你签这张。”他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一张推荐表。抬头一行字:执雷人岗位推荐。推荐人那一栏已经签好了,签名往下压得很重,最后一笔拖出格子。
“这个位置空了十年。”钱多多说,“我签推荐人,你签被推荐人。”
“编制。”
“编制,还有前程。”他说,“明年总部那边有一个名额,学制一年,回来就是执雷人。你今年二十五。”
“我今年二十五。”闻霆重复了一遍。
“你这个年纪,最缺的不是本事。”
“是什么。”
“是有人替你把手续办了。”
闻霆把那张推荐表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回去,放得很正,跟另外两张对齐。
“我不签。”
钱多多脸上的笑没有掉。他只是把手从桌沿收回去,坐下了。
“为什么。”
“这张纸上写的是口头同意。”闻霆说,“我的报告里不写口头。”
“就为这一句。”
“批准是事前的字。”闻霆说,“你要的是事后的那一笔。”
钱多多看了他很久。他抬手把台历扶正,把印泥盒盖上,按严。
然后他伸手,按了桌角那个内线电话。
“让保卫科上来两个人。到我办公室。”
他松开按钮,把手放回桌上。
“在你签字之前,这间屋子的门不开。你的手机暂扣。你那根针,那套阵盘,也暂扣。”
手环上那道虎纹动了一下。
啸山从银环里探出半个脑袋,只有半个巴掌大,眼睛没睁开。
“本座可以把他那个柜子拍开。”
“闭嘴。”
“本座就说一句。”
“闭嘴。”
钱多多看了看他的手环,又看了看他。
“灵契护法,还是这么活泼。”
“管不住。”
“管不住的东西,最好不要带进办公楼。”
“我记下了。”
闻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四十。
“九点四十。”钱多多也看了一眼,“你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以后呢。”
“二十分钟以后,这张推荐表我撕了,那张情况说明我递上去。你明天不用去塔顶,你去档案室,把这三年所有的领用簿核一遍。”
“核完了呢。”
“核完了再说。”
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保卫科。保卫科的鞋是胶底的,走在这条走廊上有黏声。这几个人的脚步很齐,鞋跟落地的间隔一样。
门被推开。
陈望先进来,保温杯在手里。后面跟着三个人,外勤组的制服,袖口都扣着。
“陈组长。”钱多多站起来,笑得很自然,“来得正好。按流程,先让小闻把情况说明写了,签个字,别的事都好说。”
陈望走到桌前,把保温杯放下,放在那三张纸旁边。
“人先救。”
他说。
“报告后写。”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闻霆认得这句话的前半截。前半截他听了三年,每一次都在现场,每一次都在他想往雷里再走一步的时候。
后半截是新的。
钱多多也听出来了。
“这句话你说了二十年。”
“今天改了。”
“保卫科的人呢。”
“在三楼半。”陈望说,“我没让他们上来。”
“改了也不合流程。”
陈望从内袋里摸出一张纸,对折了两次。他展开,用手掌抹平,推过去。
一张《谈话通知》。编号在左上角,底下盖着一个章,红得很正。
“昨天下午递的。”陈望说,“今天早上八点半批的。”
钱多多低头看那张纸。他看得很慢,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你递的是什么。”
“三页纸。”陈望说,“四张轨迹,一张领用簿,一张验收单。”
“验收单你从哪儿弄的。”
“档案室。外勤组组长可以调档案。”
“谁批的。”
“章是全的。”
“我问的是谁批的。”
“章是全的。”陈望又说了一遍。
钱多多把那张纸放下。他抬头看了看陈望,又看了看门口那三个人,最后看了看闻霆。
“他手里的东西呢。”
“立案以后交。”
“立案以前呢。”
“在他兜里。”
钱多多笑了一声。他站起来,把台历摆正,把印泥盒盖上,把桌角那罐茶叶往陈望那边推了推。
“新茶。”
“不喝。”陈望说。
“可惜。”
他绕过桌子往门口走。走廊上站着两个人,穿的是稽核那边的深色外套,没戴帽子,一左一右。
走到门边,他停下来。
“明晚塔顶,谁签字。”
“我签。”陈望说。
“你签不了。你只到第三联。”
“第四联我自己写。”
钱多多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把西装下摆理了理,抬手把领口那颗扣子扣上。
门外那两个人咳了一声。他把手放下来,侧过半张脸,笑了一下。
“小闻。”
“嗯。”
“你以为上面只有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