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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样东西 早上六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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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客厅的灯全开着。
冰箱门上那张共居协议旁边,多了一张纸。三行字,一行一件事,底下签着三个名字,第三个名字是一枚爪印。
啸山站在客厅正中间,狼狗那么大,四条腿撑开,一动不动。
“站了多久。”
“七个钟头。”啸山说,“本座数着。”
“趴下会怎么样。”
“趴下就想睡。睡了就收形。”
胡绥从卧室出来,六条尾巴拖在地上,像六把没拧干的拖把。她走到冰箱前看了一眼那张纸,在自己那一栏敲了敲。
“我这栏是空的。”
“留给你自己填。”
“你不信我。”
“我信你的手段,不信你的手续。”
“你给我写张借条。”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道,“你借针要留条,我拿阵盘也得有张条。要不然就我一个人不干净。”
闻霆看了她两秒,从硬壳本上撕下一页,写了四行,签了名,递过去。她折两折,收进袖子。
“走了。”
门关上。啸山把前腿往身子底下收了收,又赶紧撑开。
装备科在负一层。
闻霆走楼梯下去。到负一层,腿已经发软,他扶着墙蹲下去,摸口袋。糖罐在左边口袋,第四颗。
他含着糖蹲在拐角,听见上面有人下来。
“同志,你没事吧。”
“低血糖。”
“你脸色白。”
“一直白。”
保安走了。他把糖吃完,推开装备科的门。
老周在泡茶。茶缸是搪瓷的,掉了两块瓷。
“小闻。今天不领线。”
“领针。”
“你手上那根呢。”
“裂了。”
“裂了能修。”
“修不了。”闻霆说,“要一根备针。我师父留的那根。”
老周起身,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前,拉开第三格,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发黄,包得很整齐,四个角都折进去了。正面两个墨字:备二。底下一行小字:勿动。
“什么时候登记的。”
“十年前。你师父交进来的,说这根针不用,留着。”
“留给谁。”
老周把油纸包翻过来,指着底下那行小字。
“闻霆到岗后交。”
“谁写的。”
“他写的。写完让我别告诉你。”老周说,“东西留了不给人,还让人别说。”
“后来呢。”
“后来他就没回来。我等了十年。”老周说,“前年你到岗,我想给你,又不敢给。给了,就是私放。”
“现在呢。”
“现在你张嘴了。你张嘴,我就得走手续。”老周说,“备案正常三天。不正常,三个月。”
闻霆把笔拿出来。
“给我一张签收单。”
“你签不算。”
“我签,你收着。我把针拿走,备案那张,等我回来补。”
老周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小闻,你这是让我犯错误。”
“我留条。出了事,条在我这儿,是我拿的。”
老周没说话。他转身去里屋续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柜子。
柜门开着。
闻霆把油纸包拿起来,抽出里面的针。针比他手上那根长半寸,针身乌黑。他插进背后的筒里,从本子上撕下一页,写:今借到备针一根,编号临字七号备二,三日内归还。签名,日期。写完压在台账上。
老周端着茶缸回来,看了一眼那张纸。
“死心眼。”
“嗯。”
“你那根裂的呢。”
“带着。裂的当引子,好的当阀。”
老周没听懂,也没问。他把柜门关上,关之前把那包油纸理平,放回最底下。
上午十点,稻穗驻临渊联络处。
二楼,门口那块牌子被擦得只剩两个半字。一号窗口没人,三号窗口坐着一个姑娘。
胡绥把旧表递进去。
“上个月换新表了。”姑娘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推出来,“就这一张了。”
新表多一栏,叫“用途说明”。
胡绥写了。那栏没有格子,只有一条横线,线很细。
“这条线太细了。”
“写在背面。”
“背面没有章位。”
“章位在正面。”姑娘说,“字在背面,章在正面,两边对得上就行。”
胡绥在背面写了一行,正面盖了手印。
“第一道过了。”姑娘说,“第二道要葛部签字。他在开会。”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休养室”。胡绥走过去,敲了两下。
白澪坐在窗边,身上盖着毯子。她比档案照片上瘦,头发剪短了,指尖在抖。
“前辈。”
“你是……”
“胡绥。三等的,去年来的。我来请您签个字。”
白澪握住笔,写了三张纸。第一张,写出半个“白”字,笔画断了。第二张,还是半个。
第三张,她写了一个完整的字。不是白,是“别”。
“别让它上地面。”
胡绥把那张纸折成四折,收进袖子最里面,抽出第二张,拿着出去了。
“签了。”
姑娘看了三秒。
“这签的是什么。”
“白。”
“不像白。”
“她手抖。”
“手抖要附医嘱。”
“医嘱在楼上,医生不在。”
姑娘叹了口气,摸出一个章,盖下去,盖得有点歪。
“第二道过了。第三道,押金三万,保险一天八百。”
“我有两百六。”
“两百六不行。”
“我试试。”
姑娘把两百六推回来。
“今天周五。下周一之前不交,单子作废。”
胡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一张缴款凭证。金额栏写着“叁万元整”,章是全的,红得很正。
“这章……”姑娘低头看了一眼,“这章上有毛。”
凭证右下角,该盖公章的地方,盖着九个狐狸爪印,中间一个,外圈八个。
“这是我们的章。”
“九尾的章也不能盖在缴款凭证上。”姑娘说,“缴款凭证要财务的章。”
她把凭证收回来,塞回袖子。
“我再想办法。”
“你想吧。我等你到十一点半。”
十一点二十,葛部从走廊那头过来,手机贴在耳朵上,一直在说“这个我要请示一下”。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张单子。
“签哪儿。”
“复核,下面那栏。”
他签在下面那栏,看了一眼,划掉,签在上面那栏。
“我什么都没签。”
“您签了。”
“我签的是废纸。”葛部说,“少一个押金,是废纸;多一个押金,是文件。你自己掂量。”
他走了三步,又回过头。
“我下午不在。监控上午坏了,报修单我昨天递的。这个我什么都没说。”
他停了一下。
“阵盘九枚。你数清楚。”
下午三点,家里。
对门老太太来敲门,借酱油。
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往里看了一眼。客厅正中间站着那只老虎,狼狗那么大。
“哟。这玩具做得真像。”
她伸手,在虎头上摸了一把。
啸山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呼噜。
“还带声的。”
“新买的。”胡绥说。
“我孙子喜欢这个。”老太太又摸了两下,“眼睛还会动。”
啸山把眼睛闭上了。
门一关,啸山原地炸了毛。
“本座不是玩具。”
“你呼噜了。”
“本座没有。”
“我听见了。”
“那是灵体的震动。”啸山说,“物理现象。”
它说着,前腿一软,差点趴下去,赶紧撑住。
“还有八个钟头。”
“本座知道。”
“别睡。”
“本座从不睡。”
夜里九点半,门开了。
闻霆先进来,背后筒里插着两根针,一根长,一根短。他把长的抽出来,放在桌上。
胡绥后进来,把袖子里的东西掏出来。一只木匣,匣盖打开,里面垫着旧棉,棉上九枚阵盘,一枚一枚排着。
“九枚。”
“数过。”
“数了三遍。”
她把阵盘塞进他怀里,手很凉。
闻霆低头看了一眼,把匣子扶正,盖上。
“针有了,阵有了。虎呢。”
啸山还站着。
它的腿在抖,四条腿交替打颤,像有人在它脚底下弹琴。
“本座没问题。”
“几点开始的。”
“昨晚十一点。”
“现在几点。”
“十一点。”
“那就到了。”
啸山低头看自己的腿。
“到了?”
“到了。”
它把四条腿慢慢收拢,趴下去,趴到一半,整只虎塌了。
“本座……”它说,“没问题。”
说完,脑袋往地板上一放,睡了。
身体还在,没有收形。
胡绥蹲下去,把它脑袋边那颗狐狸糖捡起来。糖没动过,糖纸还是平的。
“它一整天没吃。”
“化形不能吃。”
“我知道。”她把糖剥开,塞进它嘴里,“现在能吃了。”
十点二十,桌上的东西都齐了。一根长针,横着放。一只木匣,九枚阵盘。一只睡着的虎。
闻霆把三样看了一遍,摸出糖罐,拧开,倒出一颗,含进去。
胡绥坐在沙发扶手上。
“你数过糖了。”
“数过。”
“还剩几颗。”
“四颗。”
“够吗。”
“不够。”
“那怎么办。”
“明天早上买。”
手机在桌上响了。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三个字:钱多多。
地板上的呼噜声停了。
闻霆看着屏幕,看了三秒,拿起来,接了。
“喂。”
“小闻。还没睡。”
“没有。”
“我今天下午去了装备科。老周说,你上午借了根针。”
闻霆没有说话。
“我还听说,稻穗那边少了一套阵盘。账上写的是待核。”
“钱主任。”
“嗯。”
“明天说。”
“明天说。”钱多多说,“上午九点,我办公室。把你手里的东西都带来。”
他停了一下。
“包括你今天借的那根针,和你今天拿的那套阵盘。”
电话挂了。
闻霆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胡绥看着他。
“他知道了。”
“他一直知道。”
“去吗。”
“去。”
“带什么。”
“带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