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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决战前夜 雷脉那头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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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脉那头又闷了一声。
隔着半个城,从楼缝里挤过来,闷得像有人在地底下翻了个身,翻完又睡过去。
闻霆数了一下。今晚第五回。
他坐在旧防雷塔的塔顶,膝盖上横着引雷针,手里一块麂皮。风从海上过来,老港区这一片的楼都矮,挡不住,直接拍在塔顶的水泥沿上,拍得那盏应急灯的铁皮壳子嗡嗡响。塔顶没电,灯是他从装备包里拎上来的,白光,照得见防水布上的螺丝,照不见人的脸。
针一米二,钢色发暗。他擦到中段那道裂纹会停一下,把麂皮翻个面,用干净的那一面再擦过去。裂纹是旧的,边缘被他摩过很多回,摸上去是圆的,不刮手。
防水布铺在脚边,东西从左到右排开:麂皮、绝缘胶带、备用针座、螺丝盒、手电、硬壳本、笔。每样隔两指。排完他看了一眼,把胶带往左挪了半指。
布的另一头放着一个木盒,稻穗的制式,里头十二片铜片,巴掌大,每片背面都有编号。一到十是刻的,十一、十二是手写的,字写得像一朵开过头的花。
左手腕的银环亮了一下。
啸山落下来,落在布上,巴掌大,四条腿站着,先转了两圈,找了个不硌的地方趴下。
“本座要养精神。”
“你从下午就在养。”
“养精神这事,不嫌多。”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明天本座要托阵。托阵是力气活。”
闻霆翻开硬壳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写字很直,一笔一笔,像在格子里砌墙。
行动名称:送雷。时间:明日夜间。地点:旧防雷塔塔顶。参与人员:甲等雷修一名,外派神使一名,灵契一头。风险等级:甲。
写到“伤亡预估”,笔停了。
他把那一行划掉,在旁边写:无。
想了想,又在“无”底下画了一道线。画得比尺子还直。
“你连这个都提前写。”啸山睁开一只眼。
“陈望说人先救。”他说,“人先救,报告就没人写了。”
“所以你先写。”
“先写,出了事再改。”
“出什么事。”
“改成甲加。”
耳机响了一声。陈望在那头,声音里带着风:“东边路口进来两辆车,不是咱们的。停着没动,人没下来。”
“看着。”
“看着呢。”陈望顿了一下,“早点收。明天不是让你去拼命的,是让你去送客的。”
耳机静了。
身后铁门响了三声,是有人用肩膀在顶。
“风这么大,你在上面摆摊。”
胡绥抱着一个塑料袋上来,袋子里两罐糖,罐子撞得叮当响。她穿得比平时厚,宽袖子底下鼓鼓囊囊,不知道又塞了什么。
“苏晚的。”她把袋子放下,“处方写了:行动前各服三颗,空腹服加倍。”
“她什么时候写的。”
“下午。她还说,你要是不吃,她明天就给你开病危。”
“她每年都这么说。”
“她说了三年了。”胡绥蹲下来,把两罐糖并排摆好,摆得离螺丝盒两指远,“你一次都没住。”
塔顶只有一块防水布,她坐在布的另一头,隔着那排工具。她先把尾巴收好,一条一条盘在身侧,盘成一圈,像把一件大衣叠起来。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铁盒,盒盖上印着一只翘尾巴的白狐狸,边角磨掉了漆。
“还剩九颗。”
她把盒子倒过来,糖落在防水布上,滚了两下,撞到螺丝盒才停住。狐狸形状的山楂糖,红的,尾巴翘着。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九颗。一人四颗。”
“剩一颗。”
“剩一颗算公家的。”
“公家的东西放我这儿。”
“公家的东西我保管。”
他把四颗收进口袋,动作像收四枚螺丝。她把自己那四颗收进一个小纸袋,纸袋折了两折,塞回袖子。
啸山的耳朵动了一下。左耳,往糖那边转了半圈,眼睛没睁。
它在装睡。尾巴尖在水泥上点了一下,隔一下,又点一下,点得很轻,像在打拍子。
“你尾巴在打拍子。”闻霆说。
“本座在听风。”
“风没有拍子。”
“风有。”它说,“你没听过。”
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布上那颗公家的糖。
“那颗,本座可以代为保管。”
“你上回代为保管了三颗。”
“本座保管得很好。”它说,“保管在肚子里。”
胡绥笑了一声,剥了一颗柠檬糖,递到它嘴边。啸山闻了闻,把头别过去。
“本座不吃柠檬的。”
“你上回也这么说。”闻霆说。
“上回是上回。”
它说着,把那颗柠檬糖叼走了,含在嘴里,含得很不情愿,尾巴尖却点得快了一点。
胡绥坐在布那头,往塔下看。
老港区的灯是黄的,一片一片挤在一起,挤到港口那边就断了,断成一条黑,黑外面是海。海上有一条船,灯很小,走得很慢。
再远一点,城东的写字楼还亮着几栋,亮得整齐,一格一格,像谁把一盒火柴立在那儿。中间有一片黑,是上回雷暴之后没修好的街区,黑得像被人从城里抠掉了一块。
“那片还没来电。”她说。
“修好了。”他说,“是没人住。”
“哦。”
城东那片黑的底下,又闷了一声。
这一回近了些。螺丝盒轻轻跳了一下,盒里的螺丝互相碰了一声。
“它今晚一直在动。”她说。
“被吵醒的,睡不回去。”
“明天就能回去了。”
“明天要是送不上去。”
“送得上去。”她说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他把针转过来,让裂纹朝上。
“针裂了一道。”
“我知道。”
“幻阵缺两片,你补的。”
“补的也能用。”
“啸山托阵,最多四十秒。”
“四十秒够了。”她说,“你送一道雷,要几秒。”
“三秒。”
“那还有三十七秒。”
“三十七秒里要是有一下没接上。”
“那就接上。”她说。
风把她的袖子吹起来,她伸手按住。袖口里露出半张纸,边角卷了。
“那是什么。”
“幻阵材料的报销单。”她把纸塞回去,“卡在考核办。钱主任被带走之前,把一个抽屉的单子全压到最底下,我这张在倒数第三。”
“倒数第三算好的。”
“倒数第一的那张是三年前的。”她说,“我打听过了,还没签。”
“明天这事完了,我再去催一趟。”她说完,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那张糖纸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
“闻霆。”
“嗯。”
“等这事完了,我是不是该搬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塔下。
闻霆看的是针。
“随你。”
风从塔顶过去,把应急灯的光晃了一下。塔下有一辆车驶过路口,车灯扫上来,扫到一半就拐走了。
“那我搬。”她说。
“随你。”
她把那个小方块展开,展平,又折回去。折得比刚才还齐。
他把针转了半圈,让裂纹背着灯。
两个人都没看对方。
啸山的尾巴停了半拍,又开始点。
海上的船笛响了一声,长得像叹气。
闻霆数到二十七,她开口了。
“你师父当年,是在这个塔上守的?”
“九十天。”
“一个人。”
“一个人。”
“他那时候也这么布阵?”
“他布的是封阵。”他说,“封和送,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封是把门关上。送是把门开到底。”
她想了一会儿。
“他要是还在,会说什么。”
“他会问针摆正了没有。”
她看了一眼针。
“摆正了吗。”
“正了。”
她往塔下看。塔基那边有一道铁门,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门框里嵌着一块号码牌,三。
“那门后头通哪儿。”
“雷脉的支脉。”
“锁了吗。”
“锁了十年了。”他说,“钥匙丢了。”
“明天要开吗。”
“阵一开,它自己就开。”
她没再问。
风大了一阵,把塔顶的沙子吹起来,打在铁栏杆上沙沙响。胡绥拢紧袖子,肩膀缩了一下,尾巴尖抖了一下——不是风抖的那种抖,是从里头出来的,一下,很轻。
他看见了。
“借个电。”她说。
她没等他答,往他那边挪了半尺,坐在布的中间,肩膀离他的肩膀还有一个拳头。一条尾巴从她身后绕过来,绕到他左手腕上,绕了两圈,尾尖搭在银环上。
“离我远点。”
“远了就掉电。”
他没抽手。
尾巴上的毛一点一点顺下去。他压了整晚的那点过载,轻了一点,像有人从他肩上拎走了一小袋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说:“好点了。”
“嗯。”
“你的雷息今天有点乱。”
“明天要用的多。”
“那你今晚别用。”
“我今晚没用。”
“你刚才擦针的时候用了。”她说,“针上有一点。”
他没说话。她说得对。他擦针的时候试了一下针座,漏了一点,少到他自己都没在意。
港区那边的钟敲了十一下,很远,隔着一层风。
“该下去了。”他说,“四点起。”
“再坐一会儿。”
“风大。”
“坐一会儿。”
他没动。
她坐了一会儿,把布上的东西收拾了。糖纸收进铁盒,铁盒盖好,盖的时候按了两下才扣紧。她把两罐柠檬糖推到他那头,推得很准,正好停在螺丝盒旁边两指的位置。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
“手。”
他伸出手。刚才擦针,摘了一只手套。
她把手摊开。那颗公家的糖在她手心里,红的,尾巴翘着。
她把它放进他手心,手指按了一下,才收回去。
“明天,别掉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