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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送它回去 阿鼓第二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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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鼓第二次往上冲的时候,塔顶的铁栏杆烫了。
闻霆站在检修盖上,手离栏杆半尺。
井口在他脚边三步,水泥沿上的白霜化了。沿上本来立着三根针,现在只剩两根。
“一百二。”胡绥在他身后仰着头,“上回到八十就落了。”
“这次它攒了三天。”
那团东西从井里出来得很慢。
不是升,是挤。像有人把一整条街的雷云揉成一团,塞进一个不够大的烟囱。
细丝走到一百二十米,停住。停住的地方,天是黑的。
“上面有东西。”胡绥说。
“网。”
城东的地平线上,第一根针亮了。
不是灯,是针尖。一根接一根,从东往西,沿着城区的边,亮成半圈。
“三百二十根。”闻霆说,“去年秋天装的,避雷改造工程,验收单在档案室。临渊新能源的。”
网亮到西边,收了口。所有的光走到阿鼓脚下,拧成一股,往下拽。
阿鼓往上顶了一下。顶不动。
它又顶了一下,顶得整座塔响了一声,第三下没顶上去。
那股光把它从一百二拽回八十,从八十拽到井口,从井口拽下去。
井口的水泥沿裂了一道缝,从沿口裂到基座,两尺长。
阿鼓在底下打了七拍。
塔下三个区灭了。
闻霆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扶着铁扶手往下挪,挪到值守室门口,蹲下去,摸口袋。
糖罐在左边口袋,第三颗。
他把糖含进去,背靠门框。
耳鸣。视野边缘发白。
他数到四十,手指能动了;数到九十,才睁开眼。
以前是四十。
胡绥蹲在他对面,把糖罐的盖子拧开,放在他手边。
“这次别一个人扛。”她说。
“我没扛。”
“你刚才数到九十才站起来。”
他没回头。
“我数着呢。”她说。
井口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鼓。是一小团光,从井沿底下探出来,只有拳头大,边缘冒着细丝。它贴着井沿爬了半圈,爬到胡绥脚边,往她尾巴上蹭。
尾尖那一撮毛立刻卷了,焦了。
有烧头发的味。
“它认得我的毛。”
那团光蹭完,退开半步,打了三拍。很轻,像小孩子拿指头敲桌面。然后它缩回去,缩到一半又探出来,冲闻霆这边偏了偏。
“它问你什么时候。”
“三天。”闻霆说。
那团光晃了两下,缩回去。
“它懂了?”
“它听懂的是三天。三十七秒太长。”
值守室的铁架床上还摊着那床霉被子,卷了十年,硬邦邦的。
闻霆把硬壳本摊开,画了一张网。
他在图上点针,一根一根点,点到第一百根,笔尖停了。
“一根针能吃多久。”
“三十七秒。”
“你怎么知道。”
“装备科的手册,第八页。”他说,“单针承载三十七秒,超时断针。断一根,网漏一块,漏的那块自己会补,补十秒。”
“十秒够它再冲四十米。”
“一根针开一个口,口开三十七秒。三十七秒里要同时干三件事。”
“哪三件。”
“针把网的眼睛引过去,幻阵把网的眼睛蒙上,底下有人把翻上来的雷气按住。”
“按不住呢。”
“雷气从井口翻上来,先烧塔,再烧这条街。塔是砖的,烧完就塌。”
“塌下来正好压住井口。”
“正好。”
“那我们呢。”
“我们在里头。”
“还有泄流。”闻霆说。
“什么泄流。”
“它上了天,底下还是满的。”他把本子翻过一页,画一条线,从井口往东,拐两个弯,画到纸边,“抽了三年,账还在。它一走,压力要找个地方去。”
“找哪儿。”
“旧港区的排海管,管壁是水泥的,里头空的,直通海里。”
“雷气进海。”
“海水接得住。接不住的,一年一年地散,三年散完。”
“比十年短,比十一天长。”
“十一天是什么。”
“不泄,只封。十一天以后,雷气顶到地表,城里的网先熔。”
“熔了以后呢。”
“从天上往下烧。”
胡绥把本子拿过去,看了很久。
“这个方案要三样东西。”
“一根好针,一套幻阵,一个能按住脉眼的东西。”
“我一样都没有。”
“你有。”
“你有一只手,能伸进稻穗的库房。”闻霆说,“我有一根针,裂了,撑不到三十七秒。院里还有一根备针,我师父留的。”
“虎呢。”
“啸山化形,最大一辆小巴。灵体压得住脉眼,压不住三十七秒以上,除非先养厚。”
“怎么养。”
“十二个时辰化形,不收。”
胡绥拿笔在纸下头画了三个圈,画得很轻。
“三样都要去要。”
“三样都是别人的。”
下午三点,分部三楼。
方案一式五份。闻霆自己写的,字是直的,一行一行,行距一样。
钱多多把五份摊开,一份一份对页码。
“页码对的。”
“嗯。”
“格式不对。”他把第一份推回来,“方案书要用新表,上个月底换的。”
“新表我没有。”
“窗口有。”
“窗口下午不办这个。”
“那就明天上午。”钱多多把五份叠齐,边角对边角。
“这个方案今晚就要往下走。”闻霆说,“走不了,三天以后就不用走了。”
钱多多抬起头,笑了一下。
“小闻,你这个话,我一年听八回。”
他打开印泥盒,看了一眼,从茶杯里倒出一滴茶水,滴进印泥,用食指慢慢研。
“印泥干了。盖出来不清楚。不清楚的章,不算数。”
“那就换一盒。”
“换一盒要报耗材。报耗材要走采购。采购三个月一批。”
“方案我看了。”钱多多把手指按在纸上,按出一个浅红的印子,“跨机构调用灵器,要备忘录;动用制式装备,要双章;夜间高空作业,要提前七个工作日报备。”
“今天三号。”
“三号报,最快二十号批。批下来还要等例会。例会十五号。”
“十五号在二十号前面。”
“这个月的十五号过了。下个月十五号。”
陈望站在门口,保温杯在手里。
“我那一栏,我签。”
“组长签字只到第三联。”
“第四联呢。”
“第四联在我抽屉里。”
“三个月之内,城里还会停四次电。”闻霆说,“第四次之后,网就补不上了。”
“三个月也是时间。有时间就能报。”
“报不完呢。”
“报不完,按报不完的办。”钱多多把五份推回来,推得很正,“你这是拿院里的装备,去办一件院里没批的事。我签了,出了事,是我签的字。”
“出了事,是我站塔顶。”
“你站塔顶。我签字。”
出办公楼,陈望跟到楼梯口。
“明天上午我不在办公室。”
“去哪儿。”
“现场。”陈望说,“哪个现场,我还没定。”
“你师父那根针,我见过。”他说,“裂纹是从里头开的,不是磕的。”
“我看过一眼,没敢说。”陈望说,“说了也没人信。”
傍晚,塔顶。
一格信号。
胡绥举着手机,在检修盖上走了三个来回,走到第四个,电话通了。
“葛部。”
“小胡。”那边永远在翻纸,“你说。”
她把方案说了。说到幻阵,那边停了。
“阵盘。”
“上个月入库了,编号在册。”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我要借。”
翻纸的声音停了。
“这个我要请示一下。”
电话断了。她把手机举过头顶,等。
风吹得她头发全到一边,露出耳朵。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举着一根针。
第二格信号亮起来,电话回来了。
“请示了。”
“不借。”
“理由。”
“三条。”葛部说,“文物级灵器外借,要三方签字;押金三万;保险按天算,一天八百。”
“我一个月的工资,您知道。”
“我知道。”
“那您还说。”
“我说的是规矩。”
“上面还说别的了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
“上面说,这回稻穗不站队。”
“不站队是什么意思。”
“就是站在边上看。”葛部说,“小胡,站边上看,也是一种站法。”
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拿下来,屏幕上一格信号,正在闪。
夜里十点,值守室。
桌上摊着图。图上的网画满了,网底下托着三个圈,铅笔,画得很轻。三个圈旁边各写了两个字:针,阵,虎。
啸山化形出来,狼狗那么大,落在铁架床边上,四条腿一沾地就抖了一下。
“本座听见了。三十七秒。”
“十二个时辰化形,不收。”闻霆说,“收了,灵体就薄,薄了按不住。”
“十二个时辰。”
“本座没问题。”
它说得很响。说完,把前腿往身子底下收了收。
胡绥坐在床沿,六条尾巴拖在地上。她摸出一支笔,在“阵”那个圈上点了一下。
“偷。”
“借。”
“你那个借,跟我这个偷,差在哪儿。”
“差一张纸。”
“纸呢。”
“我写。”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收住。
“针你去借,阵我去拿。虎在这儿练。”
“第三天夜里十二点,塔顶。”
闻霆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三行。
第一行写完,笔尖停了一下。
第二行写完,停得更久。
第三行写完,他把笔帽套上,笔杆跟本子边平行。
井里响了三拍。
就在脚底下。铁架床的腿磨出一声。
啸山抬起头,耳朵朝前。
“它在数日子。”
“数到几了。”
“三。”
闻霆把本子合上。
“跟它说,数到零,我们送它走。”
胡绥低头看着地板。
“要是数到零,我们没送成呢。”
“写检查。”
“送成了呢。”
“也写。”
“写什么。”
“写它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