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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阿鼓 四点半,洞 ...

  •   四点半,洞口的白烟淡了。

      不是停了,是往下走。烟贴着洞壁往下沉,沉进黑里,看不见了。

      闻霆把绳子在一根没倒的路灯杆上绕了两道,打了个双结,先下。

      胡绥第二。

      她走得很慢。尾巴收成一条,拖在身后,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很淡的白痕,像粉笔划过。

      “你可以在上面。”闻霆说。

      “我不在上面。”

      “苏晚说你得躺。”

      “我躺了三个钟头。”她说,“躺够了。”

      洞不是直上直下的。

      是螺旋的,一圈一圈往下,像谁拿一根粗钻头拧进去。洞壁被烧过,烧成一层黑玻璃,摸上去是凉的,凉的里面有一点麻。

      “它下来的时候,是转着下来的。”胡绥说。

      “嗯。”

      “转着下来,说明它不想撞坏东西。”

      “嗯。”

      “它那个时候还讲道理。”

      闻霆没接话。

      他往下走。洞壁上每隔十几步,就有一截断掉的钢管,管口朝天,管壁上一层白霜。钢管是从上面打下来的,打到一半,断了。

      “数一下。”他说。

      “什么。”

      “管子。”

      胡绥数了一会儿。

      “十二根。”

      “十二根。”闻霆说,“打到脉心。”

      “抽了三年。”她说。

      “三年。”

      再往下,鼓声就来了。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脚底,从手心,从牙根。一下一下,很沉,沉得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一口盖着的缸。

      七下。

      停。

      七下。

      “七拍。”胡绥说。

      “嗯。”

      “它每天这个时候打七拍。”

      “你怎么知道。”

      “上次下来,也是这个时候。”

      洞里开始有光。

      光是蓝的,从下面反上来,照在洞壁上,照出一圈一圈的纹。纹是活的,亮一下,暗一下。

      走到洞底,空间忽然开了。

      一个很大的石室,顶很高,高得手电照不上去。石室正中,浮着一团云。

      三丈宽。

      不是雷兽那种拼出来的东西。这一团是整的,边缘软,软得像棉花,可棉花里走的是电。电在云里绕,绕成一个一个圈,圈与圈之间,有七个点亮着。

      七个点亮成一圈,像七面鼓。

      每打一拍,亮一个。七拍转完一圈,再从头。

      “这就是……”胡绥没说下去。

      “嗯。”

      “它比我想的大。”

      “它不是大。”闻霆说,“它是老。”

      那团云往上一顶。

      顶在石室顶上。顶上不是石头,是一块水泥,灰的,新的,边缘还留着浇筑时的木纹。水泥里插着管子,十二根,管口结着白霜。

      云顶上去,水泥响了一声,掉下来一层灰。

      七拍。

      这一遍比刚才重。石室四壁跟着抖,抖下来的灰像下雨。

      胡绥往后退了半步,尾巴炸开了。

      “别动。”闻霆说。

      “它没看我们。”

      “它没空看我们。”

      云又顶了一下。

      水泥上裂了一道缝,缝里漏出一点光。光是白的,白得往上走——上面是夜,是街,是天。

      “那是出口。”胡绥说。

      “嗯。”

      “堵死了。”

      “嗯。”

      “谁堵的。”

      闻霆看着那十二根管子。

      “你说呢。”

      胡绥没说话。

      那团云落下来,落到半空,停住。它的边缘一鼓一鼓,鼓得很慢,像一个很累的人在喘。

      然后它开始打第七遍。

      胡绥往前走了一步。

      “你干什么。”闻霆说。

      “它不是在发脾气。”

      “那是什么。”

      “它在敲门。”

      她蹲下去,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在石壁上敲了三下。

      很轻。

      三下。

      那团云停了。

      停得很突然,停得连电都不走了。整个石室暗下来,暗到只剩洞壁上那点残光。

      停了很久。久到闻霆的手已经按在针上。

      然后云里亮了一个点。

      一拍。

      又一个点。

      二拍。

      第三个点。

      三拍。

      很轻,轻得像有人隔着门应了一声。

      “……它听懂了。”胡绥说。

      “你怎么知道敲三下。”

      “三拍是高兴。”她说,“手记里写的。”

      “手记里写的是鼓声三拍,封纹不动。”

      “一样。”她说,“它高兴的时候,封不动。它不高兴的时候,封发亮。”

      那团云往下落了一截。

      落到离地两人高,停住。七个点一个一个亮起来,亮成很缓的一圈。

      “十年了。”

      声音是从石室后头来的。

      不是从云里。

      闻霆转过身。

      石室后头有一块石台,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淡的。

      不是白,是淡。淡得能看见他身后的石头,看见石头上那几道旧刻痕。他穿一件旧外套,袖口磨破了,头发很短,短得像自己拿刀削的。

      他坐在那儿,一只手按在石壁上。

      手和石壁之间,隔着一层光。光很薄,薄得像一层水,从他手心里出去,进石头,石头里就亮一线。

      他胸口有一点亮,很暗,暗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那是雷枢。

      闻霆站在原地。

      他没有往前走。

      他先看那个人的脚。脚底下没有影子。石台边上有一盏应急灯,灯是亮的,光照过去,人是透的,光从人身上穿过去,落在石头上。

      “师父。”

      那个人抬起头。

      “你长高了。”

      闻霆没说话。

      “上回你到我这儿,”秦川说,“还差半个头。”

      “那是十年前。”

      “嗯。”秦川说,“十年。”

      石室里静了一会儿。鼓声没有了,连电走的声音都没有。

      “糖还在吃?”秦川问。

      闻霆把手伸进内袋,摸出糖罐。

      罐子是瘪的,盖子上还有他用指甲撬过的印。

      “打不开。”他说。

      “摔过?”

      “嗯。”

      秦川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轻得脸上的纹路都没动。

      “以前一拧就开。”他说。

      “以前是新的。”

      “嗯。”

      闻霆把罐子放在石台上,放在他手边,往前推了半寸。

      秦川低头看那个罐子。

      他伸出另一只手。

      手从罐子上穿过去了。

      不是碰不到,是穿过去,像手穿过一片影子。他的手指在罐子里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闻霆看着那只手。

      他没说话。

      “放这儿吧。”秦川说,“我看得见。”

      “嗯。”

      “你别站着。”

      “我站着。”

      “……”

      闻霆抬起左手。

      银环在他手腕上,刻字的那一面朝外。

      秦川看了一眼。

      “戴反了。”他说。

      “故意的。”

      秦川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收回去,重新按住石壁上那层光。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

      “跟着它下来的。”

      “它没伤你。”

      “伤了。”闻霆说,“伤了别人。”

      “伤了多少。”

      “一条街。”

      秦川闭了一下眼睛。

      “我按不住了。”他说,“三个月前就该到期。我一天一天按,按到现在。”

      “封印到期,它会怎么样。”

      “它不会怎么样。”秦川说,“它会走。它本来就要走。”

      “那你在按什么。”

      “按门。”

      秦川抬了抬下巴,指向顶上那块水泥。

      “十年前我封的不是它。”他说,“是这道口子。它要回天上,得从这道口子出去。口子一开,雷气往上走,走到云里,它就走。”

      “现在口子堵了。”

      “堵了三年。”秦川说,“他们从上面打下来,打到脉心,插十二根管,抽。抽出来的东西,装进他们那个东西里。”

      “人造雷兽。”

      “对。”

      “它为什么打七拍。”

      “因为它回不去。”秦川说,“它每天撞一次,撞那块水泥。撞了三年。”

      闻霆抬头看那块水泥。

      裂缝还在,细,从中间往上走,走到一半断了。

      “撞不开。”他说。

      “撞不开。”秦川说,“水泥后面还有泵房,泵房后面还有十二根管。它一撞,管子跟着震,震得上面的人以为地震,把水泥浇得更厚。”

      “……”

      “它现在打七拍,是给我听的。”秦川说,“它知道我按着。它每天打七拍,是问我,今天开不开。”

      “你开不了。”

      “开不了。”

      “你靠什么活着。”闻霆问。

      秦川抬了抬下巴,指向脚下。

      “靠它。”

      “雷脉。”

      “雷脉。”

      “离得开吗。”

      “离不开。”秦川说,“离了它,我就散。”

      胡绥从后面走过来,走到石台边上,站住。

      “白澪醒了以后,”她说,“只记得一句话。”

      秦川没回头。

      “别让它上地面。”

      “那是十年前说的。”秦川说,“那时候它上地面,是劈城。”

      “现在呢。”

      “现在它上地面,是回家。”

      胡绥没说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尾巴。七条,最外面那两条的尖还是淡的。

      “我们稻穗的记录里,没有这一条。”她说。

      “那就补上。”秦川说,“你们稻穗最会写记录。”

      胡绥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啸山从银环里出来。

      它只有半个巴掌大,落在石台上,四条腿站得很稳,尾巴垂着。

      它走到秦川手边,坐下。

      “老秦。”

      “嗯。”

      “你瘦了。”

      “我现在没有肉。”秦川说,“瘦不瘦,一样。”

      啸山没再说话。它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那层光。

      “本座今天没电。”它说。

      “看出来了。”

      “本座要是有电,本座一爪就能把那块水泥拍开。”

      “嗯。”

      “本座拍给你看。”

      “等你有电。”

      “……”

      啸山把眼睛闭上了。

      闻霆往前走了三步。

      三步之后,他停住。他和秦川之间,隔着石台,隔着那层光,隔着十年。

      “师父。”

      “嗯。”

      “你怎么走。”

      秦川抬起头。

      “送它回去。”他说,“我才能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阿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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