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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撑住 洞口没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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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没合。
两丈宽,边缘的白烟一直在冒。冒得不高,贴着地面往外铺,铺过斑马线,铺到车轮底下。铺到哪儿,哪儿的车灯就自己亮一下,亮完又灭。
路口的地面在裂。
不是一道。三道,从洞口往外走,一道往东,走到公交站台底下;一道往南,穿过整条斑马线;还有一道最细,钻进了商铺的台阶缝里。裂缝里冒白气,白气过处,井盖跳起来,跳半尺高,落回去,转两圈。
地底下还有泵在转。嗡嗡的,隔着几十米土传上来,不急,也不停。
闻霆从消防楼梯上下来。
楼梯是铁的,扶手断了一截。他一手扶墙,一手按着膝盖,下一级,停一下。耳鸣还没退,耳朵里那只蝉改成了一只更小的,躲在很深的地方叫。
他数台阶。数到十七,忘了。从头数,数到九,又忘了。
楼下全是碎玻璃。
采光顶的碎口在他头顶两层,玻璃掉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响。他走得很慢,鞋底把玻璃碾成粉。
路口正中,那个洞在呼吸。
一亮,一暗。亮的时候,洞底能看见很远的地方有一条线,蓝的,扭着往下走。暗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底下上来,凉的,带着铁锈和糖混在一起的味。
胡绥跪在洞边。
跪得很正,膝盖压在碎玻璃上,九条尾巴全放出来了。
不是平时那种铺开,是一条一条往下伸,伸进洞里,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尾巴上的白毛立着,一根一根,绷得很紧。
“胡绥。”
她没回头。
“口子在往下走。”她说,“走到管廊,管廊底下是地铁。地铁里有人。”
闻霆往前走。走了三步,腿软了一下,扶住一个翻倒的报刊架。架子上还挂着一排杂志,风一吹,哗啦哗啦地翻。
“回来。”
“还差一点。”
“我说,回来。”
她把头低下去。
“这次我能撑住。”
闻霆没再说话。
路口靠墙有一个路灯的接地箱,铁门锈死了。他一脚踹开。里面三根铜排,一根主接地,螺丝上全是绿。
他把引雷针抽出来。
针在他手里抖。不是他手抖,是针在抖,针尖上有一点光,光往洞那边偏。
他把针插进接地箱旁边的树坑里,插到一半,针尖碰到石头,歪了。拔出来,换了个角度,再插。
铜带从箱子里扯出来,一头压在针下,一头拖到洞口。
“接上。”
胡绥没回头。一条尾巴从洞里抽出来,卷住铜带,拉直,压在裂缝最宽的地方。
雷气有了路。
从裂缝里涌出来的白气,一半往她尾巴上去,一半往铜带上去,顺着铜带走到针,走到土里。
地底下响了一声,很闷,像有人在地底把一块石头推回了原位。
“三成。”她说。
“什么。”
“你分走三成。”
“够吗。”
“不够。”她说,“但比刚才好。”
闻霆蹲在接地箱边上,一只手按着铜带。
铜带在抖,抖得他整条手臂跟着抖。手心是麻的,麻到没有知觉,麻到分不清铜带是热的还是凉的。
他抬头看她的尾巴。
最外面那一条,尾尖淡了。
不是毛掉了,是淡。像一张宣纸被水浸过,浸过的地方还在,可颜色没了,透得能看见底下的东西。
“胡绥。”
“别说话。”她说,“我数着。”
第二条的尖也淡了,她的肩膀塌了一寸。
第三条淡到一半,她整个人往前倾。
闻霆站起来,走过去。
“够了。”
“不够。”
“你看着我的手。”他说,“我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你再撑,我连罐子都拧不开。”
“你不用拧罐子。”
“我用。”
“你先站着。”
第四条整条淡下去,淡得只剩下一个轮廓。
她跪着的地方,碎玻璃被压出一小片响。她的耳朵塌下来,贴在头发里,白毛上全是灰。
洞里那道光往上翻了一下,翻到洞口,照见她的脸。
脸是白的,纸一样白。
“胡绥。”
“再一会儿。”
“胡绥。”
“这次我能撑住。”
“上次你也这么说。”
她没说话。
第五条淡到看不见的时候,洞里传来一声很长的响,像一口很深的井终于见了底。
裂缝合到只剩一线。
那一线还亮着,细得像一根线。
胡绥的手放下来了。
放得很慢。一条一条尾巴从洞里抽出来。第一条抽出来的时候,她晃了一下;最后一条抽出来,她跪不住了,往前栽。
闻霆把她接住。
一条胳膊从她腋下穿过去,另一条按住她的背,人往他这边倒,倒在他肩膀上。
他把她抱起来。
不是扛,是抱。一只手托着膝弯,一只手托着后背,抱得不算稳,走出两步,膝盖软了一下,单膝跪在碎玻璃上。
玻璃在他膝盖底下碎了一层。
他停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
鼻孔,嘴角,眼角,都是干净的。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街对面的公交站台,站台的顶棚塌了半边,长椅还在。他把外套脱下来,铺在长椅上,把她放上去。
放下去的时候,他看见她的尾巴。
九条,只剩七条还看得见。两条已经透到看不见了。剩下七条里,头三条的尾巴尖都淡了,第三条淡得最厉害。第七条还是整的,只有尾尖透了一小截,透得能看见底下的铁皮。
那两条不是没了。他知道它们还在,只是看不见。
“几条。”他问。
“你数。”
“七条。”
“那就七条。”
她笑了一下,笑得没有力气。
“能长回来。”她说,“慢一点。三个月,一条。”
“那还好。”
“一条。”
“……”
闻霆没说话。
他伸手进内袋,摸到糖罐。
罐子摔过。铁皮凹进去一块,凹的地方正好在盖子边上,把盖子卡死了。
他拧。
拧不动。
他换了个手,又拧。手在抖,抖得罐子跟着响,响得像里面装的是石子。
“啸山。”
银环亮了一下,很弱,亮完就暗。啸山从环里出来,只有半个巴掌大,落在罐子上,四条腿站不稳。
“本座没电。”
“咬开。”
它低头,咬住盖子边,咬了一下。牙打滑。
“本座牙比它硬。”它说。
“那就咬。”
它又咬了一下。罐子转了一圈,盖子纹丝不动。
“咬不开。”啸山说,“这罐子跟你有仇。”
闻霆把罐子举起来,对着路灯看。盖子卡得很死,卡进去的那块铁皮把螺纹咬住了。
他用指甲去撬。指甲裂了一道口,他没管。
撬不开。
一辆车从街口拐进来,车灯扫过他们。车停在十米外,车门开,陈望下来,后面跟着苏晚。
苏晚走过来,蹲下,先看胡绥,再看他。
“手。”
“先看她。”
“我看过了。”苏晚说,“妖力见底,脉还在。死不了。手。”
闻霆把手伸过去。
苏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罐子,接过去,两只手一拧。
盖子开了。
“手抖成这样。”她说,“你血糖多少。”
“不知道。”
“含着。”
她倒了两颗糖在他手心。糖是柠檬味的,上头一层白霜。
闻霆把糖塞进嘴里。
甜味散开的时候,他耳朵里那只蝉终于不叫了。
苏晚在胡绥身上忙。翻开眼皮,看了两秒,又去摸手腕。摸完,她把胡绥的袖子往上推,推到肘,看了一眼胳膊。
“妖力空了。”她说,“人没事,得躺。”
“送哪儿。”
“医务室。”
“她这个,医务室管吗。”
“管不了。”苏晚说,“但总得有个地方躺。”
陈望站在旁边,手机举在耳边,那头一直有人在说话。
“报告……”陈望说了一半,停住。
“明天写。”闻霆说。
“我说的是……”
“人先救。”
陈望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他们把胡绥抬上车。抬的时候,闻霆托着肩,苏晚托着腿。她的尾巴垂下来,一条一条,碰到车门,碰到踏板,碰到柏油。
有一条没垂下去。
那一条缠在他手腕上。
不是搭着,是缠。绕了三圈,从手腕绕到小臂,尾尖收在他脉上,收得很紧,紧得那一圈皮肤发白。
苏晚看了一眼。
“掰开。”她说,“上车再缠,他手要麻的。”
闻霆伸手去掰。
掰不动。
尾巴是软的,可软的东西缠紧了,比绳子还难弄。他捏住尾尖,往外抽了半寸,尾巴自己又收回去,收得比刚才更紧。
“我来。”
苏晚掰了两下,也掰不动。
“这是妖力。”她说,“不是肌肉。她昏着,妖力自己做主。”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现在的妖力认你。”苏晚说,“你一动,它以为你要走。”
“我不走。”
“你跟它说。”
闻霆低头看着那条尾巴。
尾巴上的毛是白的,白得发淡。中间有一小截已经透了,能看见他手腕上的皮肤。
“胡绥。”
她没醒。
“我不走。”
尾巴没有松。
他站在车门口,一只手被缠着,另一只手还扶着车门。
苏晚在车里等了一会儿。
“先上来。”她说,“到了再想办法。”
闻霆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开出去,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划过去,划过她的脸,划过那六条垂在担架边上的尾巴。
第七条在他手腕上,绕了三圈。
他没再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