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虎啸 整条街的灯 ...
-
整条街的灯是同时灭的。
不是一盏一盏灭,是整片一起,从青槐路东头到西头,连路口的红灯都黑在里面。玻璃幕墙上还剩一点余光,青白,在云底下一亮一亮。
闻霆站在天桥上,一只手扶着栏杆。
栏杆是麻的。他松开手,掌心立起一层细毛——静电,整条街的静电都浮到半空来了。
“东边变电站跳了,三条线。”耳机里是陈望,“你那儿看得见什么。”
“看见一张网。”
“什么网。”
“雷网。”
天桥正上方,从商厦顶层往两边拉,一道道雷光铺成一张网,网眼有半个篮球场大,亮得发青。网是活的,边缘往下垂,垂到第七层的窗沿,窗玻璃就一片一片碎。
碎玻璃掉到一半,被网接住,烧成一小点亮,灭了。
“它在上头。”闻霆说。
“谁在上头。”
“那个东西。”
商厦的楼顶塌了一半,塌下去的地方浮着一团东西,比渣土车还大。但不是兽形,是拼出来的——四根铜排当腿,一节一节铁架当脊背,中间裹着雷,雷在铁架里走,走得一明一暗,像在喘。它的头是一圈线圈,线圈中间是空的,空的里面是白。
白得看不见底。
“人造的。”闻霆说,“焊缝还在。”
“焊缝。”
“脖子那儿,三道。手工焊的,没打磨。”
“它在干什么。”
“织网。”
闻霆往天桥下看。路口堵着车,车灯亮成一条不动的河。两排商铺的卷帘门全降了,门缝里透出手电的光。
网垂到第四层,招牌开始冒烟。垂到第三层,一整排路灯杆同时弯了。
“清人。”闻霆说。
“清不完。人不信,说没听见雷。”
“那就让他们听见。”
左手腕上,银环亮了一下。
啸山从环里落下来,落在天桥栏杆上,巴掌大,四条腿踩得很稳。
“那东西不是活的。”它说,“活的怕死,它不怕。它身上没有怕的那根弦。”
“所以。”
“打它没用。得打它上头那个。”
“上头哪个。”
“牵线的那个。”
闻霆抬头。网线往一个点上收,收进那团白里。
“它自己在牵自己。”
“那更好。牵自己的,一断全断。”
“断不了。网是雷,雷是散的。你撕开一道,它半秒长回去。”
“本座有个法子。”
“说。”
“本座化形,化到最大。”
“你化不到最大。我雷枢只剩三成。”
“三成够本座站直。站直了,本座吼一声。”
“一声能干什么。”
“一声能把它撕开一道口子。半秒。”
“半秒不够。”
“半秒够你插针。”
闻霆看着它。
“你会散。”
“散不了。本座堂堂东北虎。”
“上回你化到驴那么大。”
“这回不一样。”
他伸手过去,停在它头顶上方一寸。啸山没躲。
他按下去,摸了一下。掌心底下那层毛是虚的,半透明,摸上去像摸一团被太阳晒暖的空气。
“……本座不是猫。”啸山说。
“知道。”
“手别停。”
“……”
闻霆把手收回来。
“化形。”他说。
啸山从栏杆上跳下去。
落到半空就涨。涨得没有声音,白先出来,从中心往外铺,铺成四条腿、一条尾、一颗头。风被它顶开,天桥上的水洼震出一圈一圈的纹。
涨到一辆小巴那么大,停了。
半透明的虎身立在路口正中,尾巴扫过去,把一辆停着的车扫得横了半米。车里的警报器响了半声就哑了——电被网上吃了。
路口的人全都不动。有个人的手机掉了,屏幕还亮着。
啸山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让开。”它说。
声音不大,可传得很远。
人开始跑。
啸山抬起头,前爪往地上一压,压出两个浅坑。脊背弓起来,弓到最高,脖子上的毛全立了。
闻霆把引雷针抽出来。针身上的裂纹在雷光里亮了一下,像一道旧伤。
“撕开之后别追。”闻霆说,“往左退。”
“左边是空的。右边是变电站。”啸山说,“懂了。”
啸山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很长,长到它整个身子胀了一圈,长到路口的碎玻璃在地上跳。四条腿往下沉了半寸,柏油被踩出四个浅窝。
然后它吼了。
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口,从四条腿,一起出来的。声音很低,沉到闻霆的牙根发麻。
电网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烧断的,是被吼开的——网线一根一根往外翻,翻成两排,中间空出一条。
“现在!”啸山吼。
闻霆已经动了。
他从天桥上跳下去。不是往下跳,是往前——脚尖在广告牌上蹬了一下,人横着出去,落在电网下面一根路灯杆上,再一蹬,落到商厦三层的外墙沿上,手一扣,整个人贴住墙。
针在他手里,针尖朝天。
他把雷枢开到全。
不是一线,不是一片,是把里面剩的全都倒出来。雷从针尖上去,从云底下来,两股在半空撞上,撞出一声闷响,响得整条街的玻璃同时一震。
那团东西转过头了。
线圈中间的白,从对着路口,转成对着他。
“来。”闻霆说。
电网动了。
不是往路口去,是往他这儿收。整张网像被人从一头拽住的渔网,网线一根一根往他身上聚,聚到离他三米,然后开始落。
落下来的不是雷。
是重量。
闻霆的手在墙沿上滑了半寸。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闻霆!”啸山在下面喊,“你电没了!”
他知道。
视野从两边往中间白,白得比下雪还快。耳朵里那只蝉又叫起来,叫得又尖又长。
他的手松了。
不是想松,是松了。
人从三层的外墙沿上掉下去。
掉下去的时候他看见天。天是黑的,黑上面还有一层黑,是电网。电网在他头顶合拢,合得像一只手慢慢握起来。
然后他听见胡绥的声音。
“抬头。”
不是对他说的。
“都抬头,往上看。”
闻霆在掉。
他仰着头,看见胡绥站在路口中间的隔离带上,九条尾巴全放出来了,铺成一朵开在地上的白花。
她两只手举过头顶。
“我在下面。”她说,“你看着我。”
不是看他。她在骗那个东西抬头。
幻术铺开的时候,天黑得更彻底了。
不是更暗,是更高——头顶那层电网忽然退远,退成一片翻涌的黑。黑里有东西在滚,滚出边缘,边缘是亮的,亮成一道一道的紫。
满天都是雷云。
从商厦的尖顶到远处的水塔,全是云。云压得很低,低到能看见里面走的电,一条一条,像树根,也像血管。
那团东西不动了。
它的线圈慢慢转过来,转到朝天,中间那点白往上抬,抬得很高,抬得像在闻。
“……它找家。”啸山在下面说,声音哑了。
“雷兽找云。”它说,“它从云里出来的,它认云。”
那团东西开始往上浮。
它往那朵假云里去。
闻霆还在掉。
掉到第二层楼那么高,一只爪子从下面伸上来,勾住了他的后领。
是啸山。
它没退。四条腿钉在路口,后腿一蹬,整只虎立起来,把他从半空里叼住,往旁边一甩。
一人一虎砸在商厦的采光顶上。
玻璃碎了一层,碎得没有声音——声音被电网吃干了。他们从碎口里掉进去,落在二层的楼梯平台上,闻霆的后背撞断了栏杆。
啸山落在他旁边,撑了两秒,从四条腿开始淡,淡成一层白,一层雾,雾散了。
银环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
闻霆趴在那儿,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伸手摸口袋。糖罐不在。
他摸第二遍,摸到口袋底一个洞,新撕的,边上是玻璃划的口。
糖罐掉在楼下了。
上面,那朵假云还在。
胡绥站在隔离带上,一只手还举着。九条尾巴开始往下垂,一条,两条,尾尖拖在碎玻璃里。
“再一会儿。”她小声说。
假云抖了一下,像有人从底下吹了一口气。
那团东西已经浮到云底下。它贴着云,线圈里的白一明一暗,暗的时候,整个路口的雷光跟着暗一格。
然后它停了。
“它不进。”胡绥说。
“云是假的。”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它闻出来了。”
那团东西慢慢低下来。
低到商厦的尖顶,低到第五层,低到第四层——
然后它转了。
不是转向路口,不是转向他们,是原地转了半圈,把正面对准地面。
“它要干什么。”啸山的声音从银环里出来,薄得像纸。
闻霆撑着断掉的栏杆站起来。
“它要回去。”
那团东西往下砸。
不是落,是砸。铁架先撞在路面上,路面裂开一道缝,缝从路口正中往两头走,走到商铺底下,卷帘门一片一片倒。
然后它开始钻。
雷在它身下转成一个旋,把柏油、碎石、泥土一起往外抛,落得像下雨。
“它往地下钻。”陈望的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它往地下——”
“雷脉。”闻霆说,“它要回雷脉。”
整条街的电网往上收,线头全垂进那个洞里。
路口正中裂开一个洞。
两丈宽,边缘还在冒白烟。洞底有光,一亮一亮,亮得往深处去。
路口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不是来电,是雷气从地底涌上来,把灯管自己点着了。
白得刺眼。
有人在天桥那头喊:“来电了——”
闻霆没抬头。
他扶着栏杆往下走,走到一半,膝盖软了,跪在碎玻璃上。
胡绥还站在隔离带上,两只手已经放下了。
她的尾巴垂在碎玻璃里,最外面那一条,尾尖淡得像被水浸过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