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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借个电 晚上十 ...


  •   晚上十一点四十,闻霆坐在餐桌前写外勤报告。

      写到第四项“群众安抚”,手机响了。

      外勤组的调度电话,铃声是系统默认的那种,响起来像有人在外面敲铁皮。

      “甲等雷修闻霆。”

      “小闻。”陈望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风声,也有水声,像是在外面,“城东一家酒店,六楼,六零七,报雷异。”

      “什么样的雷异。”

      “客人说房间里有十七只狐狸。”

      闻霆的笔停了。

      “十七只是谁数的。”

      “前台。”

      “前台怎么数的。”

      “一只一只数的。”陈望说,“她说她数了两遍。”

      闻霆把笔放下:“组长,狐狸不算雷异。”

      “狐狸不算。”陈望说,“一屋子狐狸算。”

      十一点五十,酒店六楼。

      走廊很安静,地毯是深灰色的,被吸尘器吸出整齐的条纹。六零七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值班经理,一个是保安,两个人都离门三步远。

      门里有声音。

      很轻的,指甲挠木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什么情况。”闻霆问。

      “不敢进去。”经理说,“十一点多的时候,楼下客人打电话投诉,说楼上有动物叫。我们上来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

      “里面什么。”

      “里面全是狐狸。”经理说,“白的,小的,满地跑。”

      “多少只。”

      “我没数。”

      “为什么不数。”

      “我在跑。”

      闻霆掏出房卡。经理往后退了一步,保安往后退了两步。

      他刷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白色的小东西从缝里挤出来,四只爪子在地毯上一蹬,跑了。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闻霆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它们过去。

      他一共让了十七次。

      房间里一片白。

      床上,地毯上,电视柜上,窗帘杆上,全是巴掌大的白狐狸。有的在睡觉,有的在互相咬尾巴,有一只蹲在烧水壶上,像在孵蛋。

      有一只从电视柜底下拖出他的装备包,正把里面的铜丝往外扯。

      闻霆走过去,把铜丝一根一根收回来。

      小狐狸坐在原地,抬头看他,嘴里还叼着最后一根。

      “放下。”

      小狐狸不放。

      他伸手把那根铜丝从它嘴里抽出来。小狐狸打了个喷嚏,跳到床上去了。

      胡绥坐在床正中间,九条尾巴在身后摊开,一条压着一条。

      她穿着一件酒店的浴袍,头发散着,看见他,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闻队。”

      “……”

      “你来啦。”

      闻霆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这些是你的。”

      “不是。”她说,“是我房间的。”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这些不是我变出来的。”她指了指烧水壶,“那个本来是个烧水壶。”

      闻霆看了一眼。烧水壶上那只小狐狸也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

      “不是幻术。”他说。

      “你也看出来了?”

      “幻术没有这么脏。”他看了一眼地毯,“地上这些毛是真的。”

      胡绥低头看了一眼那层白毛,笑得有点心虚:“……这个可以打扫。”

      “你的妖力。”闻霆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走之后。”

      “哪一下。”

      “被你劈那一下。”

      闻霆没说话。他放开雷感。

      她身上乱得像一团被人扯开的毛线,静电在里面到处乱窜,撞到哪儿,哪儿就变一下,变出一只狐狸,又变回去,又变出来。

      但在她的边缘,有一层很薄的东西,是暗的,稳的,不动。

      那是他自己的雷息。白天那一雷打进去的,还留在她身上。

      “你身上有我的雷息。”他说。

      “我知道。”她说,“就是它压着。压住了这一块,别的地方就打起来了。”

      “说清楚。”

      “我身体里的妖力,平时是一条一条排好的。”她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又收拢,“被打散之后,它们全成了活结。一个结动一下,旁边那个结也跟着动,动到最后,就变成狐狸了。”

      “为什么是狐狸。”

      “因为我脑子里想的是狐狸。”

      “为什么想狐狸。”

      “我在想怎么把它们收回去。”她说,“想多了。”

      手环上那道虎纹亮了。

      啸山的脑袋冒出来,抽了抽鼻子,整只虎往后缩了半步。

      “本座说怎么这么骚。”

      “它一直这样。”闻霆说。

      “本座说的是这屋子。”啸山用爪子抹了抹鼻子,“十七只,全是一个味儿,跟把一瓶香水打翻在电梯里似的。”

      床上有三只小狐狸同时抬头,朝它看。

      啸山把脑袋缩回去一半:“……本座不跟小的计较。”

      闻霆从口袋里摸出硬壳本,翻开,写了三个字,又停下。

      胡绥从床上下来。

      她脚一沾地,房间里有七八只狐狸同时抬头看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身后那九条尾巴,有两条的尖不抖了。

      “你别动。”她说。

      “你干什么。”

      “测距。”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三条,四条。

      再一步。六条。

      闻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门。

      “够了。”

      “还差一点。”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两个人之间不到一尺,她身上有酒店的洗发水味,甜得发腻。

      最后三条尾巴也停了。

      九条尾巴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九条刚晒过的白毛巾。

      “好了。”她说,“谢谢。”

      闻霆往旁边让开半步。

      她身后最边上那条尾巴立刻翘了起来。

      “你看。”她说,“你一走,它们就开始。”

      “它们是你的一部分。”

      “它们是不听话的那部分。”

      闻霆没动。

      那条尾巴又慢慢地垂了下去。

      “再借一会儿。”她说。

      闻霆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尾巴,又看了一眼她。

      “你的手还在抖。”

      “这个不是妖力。”她说,“这个是我在高兴。”

      “高兴什么。”

      “找到插座了。”

      闻霆合上本子。他看了一眼房间里那十七只狐狸,改了两个字,又合上。

      “现场情况:六零七房间,发现白色小型狐形生物十七只,无攻击性,无雷异反应。”

      “十七只?”经理在门口小声问,“报告上写十七只,会不会太多了。”

      “写实数。”

      他掏出手机拨给陈望。

      “组长,处理完了。”

      “狐狸呢。”

      “处理了。”

      “几只。”

      “十七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小闻。”

      “嗯。”

      “报告里写一只。”

      “为什么。”

      “一只叫意外,十七只叫事故。”陈望说,“你想写检查?”

      闻霆捏着手机,看了一眼房间。有一只狐狸已经钻进了他的装备包,只露出半截尾巴。

      “写一只。”他说。

      他收了本子,转身。

      “你去哪。”胡绥问。

      “回去。”

      “回去写报告?”

      “回去睡觉。”

      “那我呢。”

      “你留在这儿,把狐狸收好。明天到雷院补一份情况说明。”

      “说明里写几只。”

      “一只。”

      “十七只。”她说。

      “一只。”

      零点二十分,闻霆到家。

      他换鞋,洗手,摘下手环用湿巾里外擦了一遍,戴回去。擦到第二遍的时候,门铃响了。

      他从猫眼里看出去。

      胡绥站在门外,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扶着墙。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她的白头发和白耳朵在黑暗里很明显。

      他把门开了一条缝。

      “借个电。”她说。

      闻霆看着她。

      “不借。”

      “我可以付钱。”

      “不借。”

      “按度算。”

      “不借。”

      “那按小时。”

      “不借。”

      他把门关上。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声音。

      不是敲门,是尾巴扫地的声音,九条一起扫,扫得很慢,像有人拿九把拖把在拖走廊。

      闻霆站在门里,听了一会儿。

      对门开了。

      “哎哟——”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声,然后“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再然后是对讲机的杂音,物业。

      “六楼六楼,六楼走廊上有个……”

      “有个什么。”

      “有个姑娘,蹲在地上,长了九条尾巴。”

      “你喝多了?”

      “我没喝。”

      闻霆把门打开。

      胡绥蹲在门口,行李箱横在旁边,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开,把整条走廊铺满了。地上已经落了一层白毛。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赖着你。”她说,“我是赖着电。”

      “说得好听。”

      “我一直说得好听。”她把下巴搁在行李箱上,“你们这栋楼的保洁,明天要加工资。”

      闻霆看了她三秒。

      “进来。”他说,“只一晚。”

      胡绥从地上站起来,扶着墙,拖着行李箱进门。

      她一只脚刚踏进玄关,那九条尾巴一条接一条地往回收,收得很快,很顺,像有人把九把伞同时收了起来。

      不到三秒,她身后只剩一条。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

      闻霆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手环上那道虎纹亮了一下。

      “本座什么都没看见。”啸山说。

      “你本来就在里面。”

      “本座闭眼了。”

      “你没有眼睛。”

      “本座闭的是心。”

      闻霆没理它。他抬头,看见胡绥站在客厅正中间,没换鞋,也没往里走。

      她低着头,看茶几。

      茶几上放着那个铁皮糖罐,柠檬味的,三块五一罐。

      “那个不能碰。”他说。

      “我知道。”她说。

      她说完,把行李箱拖到沙发边上,放下。

      然后她的尾巴尖,在身后悄悄卷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借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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