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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稻穗的通牒 电话响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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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的时候,闻霆正在给吸毛器换滤芯。
滤芯在电视柜第三个抽屉,纸盒装,盒口有一道压痕。他把盒子拆开,滤芯取出来,塑料膜不撕,先用剪刀在边角剪一道口,剪直,再把膜整个褪下来,折三折,压在抽屉最里面。
客厅只开了落地灯。茶几上摊着他今天的外勤记录,写到一半,笔横在纸上,笔尖朝自己。
手机在茶几上震。不是他的。
胡绥从卧室出来,头发散着,脚上没穿拖鞋,脚趾在凉地板上缩了一下,才踩下去。她看了一眼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拿起来,往阳台走。
“喂,葛部。”
阳台的门拉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十一月夜里的风是潮的。楼下有人在关卷帘门,一家一家往下落,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
闻霆把滤芯装回去,卡扣按了两下,按到底。装完他把吸毛器放回电视柜下面,机身贴墙,线绕三圈,手还搭在插头上。
“这个我要请示一下。”
阳台那边传来的这一句,他听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他听过一年多了。胡绥学的时候会拖一个尾音,像在学什么珍稀动物叫。真的葛部不拖。葛部的“请示一下”四个字连在一起,说得很快,说完就翻页,像给一句话盖个章。
第一次听见,是她来报到那天。那天葛部在电话里也说了这一句,说完补了一句“手续先办,事再说”。手续办了十四张,事到今天还没说。
“三天。”胡绥说。
闻霆的手停在插头上。
“不是我这边的意思。”葛部说,“上面问到第三回了。我压了两回,这一回压不住。”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数什么,“书面的我也发你了。邮箱,标题后头带一个‘急’字。你看一下,格式是新的。”
“新格式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月底。”
“上个月底我交的周报,还是旧表。”
那边停了一下。
“你交的是旧表。”葛部说,“我收的是旧表。往上报的时候,我按新表填的。这中间的工夫,是我给你垫的。”
闻霆把插头放平,线头朝下。
这一句是账。葛部说话从来都是记账的,记完不催,等着你自己算。
“小胡。”葛部那边换了个坐姿,椅子响了一声,“我说句不该我说的。”
“您说。”
“这回上面是真急了。人已经定了,三个,都是二等的,从总部直接下来,手续我今天上午就看见了。”
“定了三个。”
“定了三个,不是来一个。”葛部说,“我一个都没拦。我拦不住。”
胡绥没说话。
“还有件事,我先给你办了。”葛部说,“你这个月的差旅,我给你走了,不用你贴票。”
“走了。”胡绥说,“走的是哪一项。”
“外派补助。”
“外派补助要附进度。”
“进度我填了。”葛部说,“填的是‘在办’。”
“在办”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闻霆把茶几上那支笔挪了挪,笔杆跟本子边对齐。
“他们带的设备,不是一管。”葛部说,“你得明白这个。”
闻霆抬起头。
这一句不止他听懂了。
“小胡,你听我把话说完。”葛部说,“你要是实在下不去,早说。早说还来得及安排,说成什么样,我这边都能给你圆。晚说就不叫安排了,叫人家来安排你。”
阳台上的影子动了一下。
闻霆从门缝里看过去,看见墙上那条影子后面,慢慢撑开了一条,两条,三条。
开到第五条的时候,停住了。
“三天。”胡绥说。
“三天。”
“从哪天算。”
“从明天算。今天不算,明天算第一天。”葛部说,“自然日,不是工作日。这条是文件上写的,不是我加的。”
“我知道。”胡绥说,“谢谢葛部。”
“谢什么。”
“谢谢您还给我打个电话。”
那边沉默了两秒。
“电话是电话。”葛部说,“文件是文件。两样都是真的,你别只信一样。”
“我记住了。”
“早点睡。”
“您也是。”
电话挂了。
胡绥在阳台上站着,没马上进来。
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还捏着手机,捏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栏杆上。
楼下最后一家卷帘门落到底,咔一声。整条街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
闻霆把外勤记录的笔帽套上,套好,放在本子边上,笔杆跟本子边平行。
门被推开。
胡绥进来,把阳台门带上,带得很轻,锁舌搭进去的时候她自己伸手按了一下,没让它响。
“听见了。”她说。
不是问句。
“听见了。”闻霆说。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正文只有三行,附件一个文件,文件名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急”。
“点开。”
闻霆接过来,点开。
三页。第一页是抬头,机构名称那一行照旧涂黑了,涂得很整齐,边缘没有出格。第二页是正文,四条。第三页是签字栏,空着,栏上印着“接收人”。
他一页一页看完,看完回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日期。
“四条。”他说。
“嗯。”
“第一条,取回雷脉之心。第二条,期限三日。第三条,不得向当地机构通报。第四条,如遇阻,先自保。”
“念完了。”胡绥说,“跟我背的一样。”
“日期是今天。”
“对。”
“期限三日,从明天算。”闻霆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三天,够干一件事,不够干两件。”
“我知道。”
“你知道这封东西不是催你。”
胡绥看着他。
“人已经定了三个。”闻霆说,“手续上午就看见了,设备不是一管。三天之内,你交东西,他们撤人。三天之后,你交不出来,人也来,东西也来。”
他把手机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不是最后通牒。”他说,“这是通知。”
客厅里静下来。
胡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没坐进去,两条腿垂着。她今天没穿宽袖的外套,穿的是家里那件旧的,袖口起了球,一只手在袖口上来回搓。
“我知道。”她说。
“知道还接。”
“不接怎么办。”她说,“不接,今天就换。”
“换了也一样。”
“不一样。”胡绥说,“换了,我连这三天都没有。”
闻霆没说话。
“他们下来,第一件事是封井口。”她说,“第二件事是从裂口抽。抽完装罐,罐上贴封条,封条上写日期。你连拦的理由都没有,你只能填一张表,表上写‘不予协助’,签你的名字。”
“我签过一张了。”
“那张的复印件交上去了。”胡绥说,“原件在我抽屉里,第三格,压在一本手册下面。”
“留着原件做什么。”
“留着,”她说,“哪天有人问起来,我手里有东西。”
闻霆看着她。
她的脸上还挂着那点笑。不是刚才打电话时那种笑,是收尾用的,像送客送到门口,手还搭在门上,人已经不在话里了。
“胡绥。”
“嗯。”
“你前辈,”他说,“是怎么走的。”
她的手停在袖口上。
那点笑从她脸上下去得很慢,像有人从后面把灯一盏一盏关掉,关到最后一盏,屋里就剩桌上一盏。
“档案上写的是调回。”她说,“调回总部,另行安排。”
“实际呢。”
“实际是,她没完成任务。”胡绥说,“一年前,她在这座城市待了七个月,交了三次延期申请,第四次没交,人就不见了。总部那边先压着,压了两个月,压不住,就在档案上写‘调回’。”
“你查过。”
“我去了总部。”她说,“档案室在四楼,管档案的人姓周,我请他吃了两顿饭。他翻了三本册子,翻完跟我说,这一年里,没有叫白澪的人回来过。”
她的耳朵塌下去。
“前辈就是没完成任务,被调走,再没消息。”她说得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档案,“进稻穗的第一天,他们教你的第一句话是,任务完成了才叫出差。没完成,叫失联。”
闻霆把糖罐从茶几下面拿上来,拧开,推到她那边。
罐子是新开的,苏晚上周补的,满罐二十颗,现在剩十一颗。
胡绥看了一眼,没拿。
“拿着。”闻霆说。
“不饿。”
“不是给你吃的。”他说,“手里有个东西,好说话。”
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拿了一颗。糖纸没拆,攥在手心。
“柠檬的。”
“嗯。”
“还剩十颗。”
“数过。”
“你每天都数。”
“每天。”
她把糖攥紧了一点,糖纸在掌心响了一声。
手环上那道虎纹暗了一下。啸山听见了,没出来。
“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她说。
尾巴从她身后垂下来。一条,两条,三条,一条一条垂到地上,垂得很直,尾巴尖贴着地板,一动不动。
九条。
像九把拖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