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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雷院的鬼 银线放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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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线放在白纸上,白纸放在餐桌正中。
闻霆用放大镜看那层漆。
“偏绿。”
“偏灰。”
“灰里带绿。”
“那就是偏绿。”
他抽出一张色卡。装备科前年发的,十二格,每格底下印着编号。他把银线凑到第七格旁边。
一样。
“前年换供应商,那一批漆调色调深了半度。”他说,“全市只有我们库里有。一年出四笔,一笔一百米,领用要登记。”
“四笔。”胡绥把线绕在手指上,“那好查。”
“不好查。签完要归档,归档要考核办盖‘已核’。”
上午九点,他去了雷院。
装备科在负一层,走廊尽头那根灯管不亮,走进去先暗一段。管库的老周在泡茶。
“领用簿。前年三月到现在。”
蓝皮,硬壳,边角起了毛。他从后往前翻。
外勤组两笔,有工单。装备科一笔,检修。
第四页,去年十一月,一百米。领用部门:考核办。用途:稽核备用。
签收人一栏一个字:钱。只写了上半截,底下那一笔拖得很长,拖出格子。
“稽核备用。”闻霆念了一遍,“考核办稽核什么,要用引雷线。”
“这我哪知道。”老周说,“单子递下来,章是齐的。”
“谁递的。”
“窗口小周。去年十一月十七,那天下午停电,电梯停两个钟头。”
闻霆把那一页拍下来,簿子合上,摆正,推回柜台。
“小闻。”老周在背后说,“你查这个,往上报吗。”
“报。”
“报给谁。”
“按流程报。”
三楼东侧比负一层亮。考核办门口摆一只塑料筐,筐里是各组的报销单,压着一块镇纸。
闻霆抽出自己那张,走进去。
“钱主任。”
“小闻。”钱多多从桌后抬头,笑得很快,“来得早。”
“报销。”
“放这儿。”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两把椅,靠墙一个玻璃柜。上层奖状,中层茶具,下层文件盒。桌角一个日历台,每天画一个圈,画得很圆。
“避雷检修备案的复印费。”钱多多拿起单子,“报哪一项。”
“业务资料。”
“业务资料要有业务编号。”
“编号在背面。”
他翻过来看了三秒。
“背面不能写编号。”他说,“背面是背面的规矩。”
“我重写。”
“不用。”他抽笔,“这次我给你走业务资料,下不为例。”
签到“审核”那一栏,笔停了一下,指尖在纸上按了按,才落下去。
“坐。”
闻霆没坐。
钱多多起身,从柜子中层取出一只茶叶罐,拧开,往两只玻璃杯里各倒一点。
“今年新茶。尝尝。”
水注进去,一股香浮上来。
不是绿茶的香。是炒过的米香,底下压着一点兰花的甜。
闻霆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味道他闻过一次。城东,二十七层,靠窗的茶台,商秉坤自己烧水,自己烫杯,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才斟。那天他也是这样端着,没喝。
“钱主任这茶,哪儿买的。”
“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
“小闻。”钱多多笑了,“你这是查我,还是喝茶。”
“喝茶。”他把杯子放下,杯底轻轻一响,“我不喝别人泡的茶。”
“这毛病不好。”
“习惯了。”
他往柜子那边看了一眼。
柜门没关严,留了两指宽的缝。缝里能看见中层最里面那只木盒。
漆面,深褐,正面一枚铜扣。盒盖上系着棉纸,棉纸外面绕一圈红绳,绳头打着一个结。
三圈,反扣,最后一下压在底下。
商秉坤送的那两盒,绳子是这样扎的。当时在电梯里,他把棉纸包提出来,看了一眼那个结。
“钱主任也收土产。”
钱多多顺着他的目光转头。
他关柜门的速度比平时快半拍,快得合页响了一声。
“这个不合规矩。”
“哪一条。”
“哪一条都算。”
他把柜门推严,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小闻。”他转回来,笑容还在,“你最近查得挺深。”
“业务需要。”
“业务需要。”钱多多重复了一遍,“行。走流程。”
手环上那道虎纹动了动。啸山从银环里探出半个脑袋,鼻子抽了抽。
“本座闻到过这个味。”
“闭嘴。”
“本座就说一句。”
“闭嘴。”
啸山把头缩回去,缩到一半又探出来,很小声:“本座在城东闻过。”
钱多多看了看他的手环,又看了看他。
“灵契护法,还是这么活泼。”
“管不住。”
“管不住的东西,最好别带进办公楼。”
“我记下了。”闻霆把签好的单子对折,放进内袋,“报告明天交。”
“什么报告。”
“地铁站那次。跨机构协作的经过,我按流程写。”
“不必写那么细。”钱多多说,“写个概述,两页。”
“流程要求三页。”
“流程是死的。”钱多多说,“人是活的。”
“但报销是死的。”
钱多多笑了一声。
“对。”他说,“报销是死的。”
四楼外勤组只剩陈望一个人。
七张纸摊在桌上。领用簿那一页的照片,银线,漆色卡,还有四张调度台的轨迹。
“这四张谁批的。”
“我自己批的。”闻霆说,“出勤车辆的轨迹,组长可以调。”
陈望一张一张看。
上周三,十六点四十,他的车停在旧港区外围,停十七分钟。那十七分钟没有工单。十六点四十二,一个账号调了车辆位置;账号后面是一串编号,不是人名。
昨天下午,他到场前十二分钟,东侧工地的工程车开走了。备案单位是临渊新能源。
“十二分钟。”陈望说。
“从分部到地铁站,开车十一分钟。”闻霆说,“报点的人,是在我出门以后才打的电话。”
“也可能是出门以前。”
“出门以前,我自己都不知道去南口。”他说,“我在车上才定的。”
陈望把纸叠齐,边角对边角,推回来。
“这些不能写进报告。”
“那写什么。”
“写时间,写地点,写天气。”陈望说,“人名不写。”
“考核办三个字,也不写?”
陈望没答。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往里看了一眼,又拧上。
“那份不予协助说明,第三联在考核办存档。”他说,“昨天有人给我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跟稻穗闹翻了。”
“谁打的。”
“号码是空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个组长,管不了甲等雷修。”
“然后。”
“他笑了两声,挂了。”
窗外有人在倒车,提示音一声一声,隔着一层玻璃。
“院里有鬼。”闻霆说。
“有。”
“不在外勤组。”
“不在。”陈望说,“外勤组六个人,五个在跑现场,一个在写报告。写报告那个是我。”
“那就是考核办。”
陈望把杯子放下,放得很轻。
“报告先写。”
“写了呢。”
“写了,我签字。”
“签了字,然后。”
“然后你就当没查过。”
闻霆看着他。
陈望没有回避,也没有多说,把那七张纸用两根手指推回来,推得很慢。
“先写。”他说,“别的不急。”
晚上七点,家里。
桌上两份炒饭,塑料盒,盖子掀开一半,压着筷子。
“楼下买的。”胡绥说,“我看着他炒的。”
“嗯。”
他吃了两口。
“查到了。”他说,“四笔线,第四笔考核办,一百米,签收人姓钱。”
“用途呢。”
“稽核备用。”
“考核办要引雷线,稽核什么。”
“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是这个。”他把那叠轨迹推过去,“昨天我十二分钟前到场,工程车十二分钟前走。报点的人知道我走哪条路,才知道十二分钟够不够。”
“还得知道你车上有没有别人。”胡绥说,“知道你在塔下待十七分钟的人,才知道那十七分钟值不值得看。”
“看得见派工系统的只有两个地方。”闻霆说,“调度台,和考核办。”
“调度台查过?”
“值班的是老李,坐了十一年,明年退休。”
“那就是考核办。”她把银线放回白纸上,“还有一件事。昨天上午十点,商总的秘书给我打电话,问我图看清楚没有。最后问了一句,说听说闻雷修不协助,是不是真的。”
“不予协助说明是内部文件。”
“第三联在考核办。”她说,“我签的时候看了,三联,一联给我,一联外勤组,一联考核办。十七点零六分退单,第二天上午十点,城东就知道了内容。”
“中间隔十七个小时。”闻霆说,“够一份文件从三楼走到城东。”
窗外又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一下一下。
他把盒里剩下的饭吃完,筷子放下,跟盒沿平行。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发件人三个字:钱多多。
短信只有一行。
“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谈谈你的编制。”
他看了很久。
“谁。”胡绥问。
“钱多多。”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编制。”她说,“你们雷院的编制,归考核办管?”
“归。”
“那他这句,是请你,还是通知你。”
“都一样。”
他把手机拿回去,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字。
删了。
又打了一个字,发出去。
“好。”
胡绥把两只碗摞起来,端去厨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闻霆。”
“嗯。”
“谈编制的人,一般不给下属泡茶。”
“他泡了。”
“那你喝了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