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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糊了的面 门铃响了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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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了两下,停了三秒,又响了三下。
闻霆开门的时候,手还搭在门链上。
她是从楼梯爬上来的。电梯停在一楼,门敞着,里面黑着,维修牌子挂了一天。六层楼,二十六寸的箱子,她拖到门口,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鬓角。
“电梯坏了。”她说。
“我知道。”
“物业说下午修。”
“昨天也这么说。”
“酒店被雷劈了。”她说。
“哪家。”
“就那家。”
“几点。”
“昨天晚上。”她把拉杆往下按了一格,“顶楼的水箱,劈穿了。整栋楼停电,热水也没有。前台说可以转到城西的分店,管接送。”
“你没转。”
“城西太远。”她说,“打车不报销。”
闻霆看着她。
她收成一条的尾巴垂在身后,尾巴尖卷成一个小钩。
“我本来打算。”她说,“你要是不开,我就在楼道里坐着。”
“你坐过。”
“我知道。”他说,“上次坐到十一点四十。”
“进来。”
“你不问问。”
“问了你也不说。”
“我说的是真话。”
“那你尾巴卷什么。”
胡绥把尾巴往身后一甩,甩直了,甩得笔直,笔直地垂着。
“协议我带回来了。”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补签页。原条款不动,加一条。”
“加什么。”
“加一条:乙方这次住到妖力稳定为止,不再提前解约。”
“这条对你有利。”
“这条对账有利。”她说,“不然下个月考核,我这一个月住哪儿,说不清。”
她把纸摊在鞋柜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拔开笔帽。
闻霆把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违约金五十。”
“老规矩。”
“你预存的三百扣完了。”
“再预存三百。”她从口袋里数出三张,压在纸上。
“收据。”
“你开。”
他开了。日期,金额,事由一栏写“预存违约金”。写完撕下来,递过去。
她折成三折,塞进袖子。
“冰箱门上那张还贴着。”她说。
“嗯。”
“边角翘了。”
“嗯。”
她走过去,伸手把翘起来的那一角按平,按了两下,没按下去,就把磁铁挪了挪,压住。
行李箱拖进客厅,摊在地板上。她蹲下去,拉开侧袋,掏出三只扁纸盒。
“滤芯。你那个型号。”
“我买过。”
“你买的型号不对。”她把纸盒在茶几上摆成一排,“这个卡口是圆的,你那个是方的。”
闻霆拿起一盒,翻到背面看参数。
“你从哪儿买的。”
“你楼下那家五金店。拆迁价,买二送一。”
“你砍价了。”
“砍了。”她说,“我们稻穗的人,出差不砍价,回去要写说明。”
冰箱里那盒酸奶还在,保质期到前天。
“你没扔。”
“忘了。”
“你没忘。”她说,“你就是不扔。”
“我扔。”
“现在扔。”
他把酸奶拿出来,看了一眼日期,扔进垃圾桶,抽湿巾擦手。
“吃什么。”他问。
“你请客?”
“我做。”
胡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两条腿垂着,拖鞋挂在脚尖上。
“你会做饭?”
“会煮面。”
“只会煮面?”
“煮面是做饭的一种。”
厨房的灶台上只有一口锅,锅沿有一圈擦不掉的旧印。他从柜子里拿出挂面,又拿出一个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多煮一点。”她在客厅里说。
“为什么。”
“我一天没吃。”
“一天没吃,吃多了胃疼。”
“那就少煮一点。”
“到底多少。”
“你看着办。”
“你酒店那边,行李都拿出来了。”
“拿出来了。”
“电脑呢。”
“在箱子里。”
“报销单呢。”
“也在箱子里。”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清楚。少了什么,明天好去要。”
他把面下进去。
水还没开。
手机在客厅响。他擦了手出去接,屏幕上两个字:陈望。
“组长。”
“小闻,问个事。”陈望那边有风声,像站在走廊上,“你那份不予协助说明,三联的,第三联交了没有。”
“交了。”
“交给谁了。”
“考核办窗口,签收的。”
“签收人姓什么。”
“姓周。”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行。”陈望说,“报告先写。”
“组长。”
“嗯。”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陈望说,“你那边什么味。”
闻霆回头。
厨房在冒烟。
锅底那层汤已经烧干了。面贴着锅底,贴成一张,边上一圈黑,中间是深褐。烟从锅沿往上走,走到抽油烟机底下,被抽走一半,剩下一半在厨房里打转。
他把火关了,戴上白手套,端起锅,放进水池。
水冲上去,锅底“刺啦”一声,白汽腾起来,扑在他脸上。
那层黑没掉。他用锅铲刮,刮不动,换钢丝球擦,擦出一道浅痕。
“糊了?”胡绥站在厨房门口。
“没糊。”
“锅都黑了。”
“锅本来就是黑的。”
“锅是银的。”她说。
天花板上的烟感叫了三声。他伸手把毛巾搭上去,声音闷在毛巾底下。
他把能挑的挑出来,分了两碗,碗底垫了一层没沾锅的。端上桌,两碗一左一右,中间放着那口锅。
胡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
“怎么样。”他问。
“咸。”
“我没放盐。”
“那就是糊味。”
她把自己碗里那层糊的挑出来,挑到碗沿上,挑成一小堆。
闻霆看见了,把自己碗里没沾锅的那一半拨过去,拨得很平。
她没说话,吃了。
她又夹了一筷。
闻霆也低头吃了一口。糊味从舌根往上走,走到鼻腔,酸的。
“还剩几天。”他问。
“三天。”
“我算的是四天。”
“今天不算。”她说,“今天算,就剩两天。”
“你们稻穗的算法很灵活。”
“我们稻穗的算法一向严谨。”她说,“严谨地灵活。”
他把筷子放下,跟碗沿平行。
“你说的换人。”他说,“换来的带设备,从脉口直接抽,抽完装罐,罐上贴封条。你拦不住,我也拦不住。”
“对。”
“所以你不是非要那一管。”他说,“你是怕来的人不看天气。”
胡绥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你在替我想。”
“我在算。”
“算出来什么。”
“算出来你难。”闻霆说,“你上面要的不是样本,是一个交代。你交不出,他们换人。换了人,井口那个口子开得比一管大。”
“然后。”
“然后我再封,封不上。”
胡绥低下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碗面。
“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她说。
“哪样。”
“事情办成,人当格子。”她说,“我前辈走的那天,我送她到门口。她说别走流程。我以为她嫌我催。现在我知道了,她是在说,别把东西交上去。交上去,就有人拿它去换东西。”
“换什么。”
“换一个位置。”她说,“换一个不用下井的位置。”
厨房的灯管闪了一下。
闻霆看着她,看了两秒。
“我有个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先不封,也不取。”他说,“先看住那个口子。你交一份报告,写已取样,样本编上号。”
“样本呢。”
“空的。”
“空样本交上去,他们一验就验出来。”
“验要三天。”他说,“三天够我们把井口再走一遍。”
“这是造假。”
“这是拖。”
“拖完了呢。”
“拖完了,”他说,“我陪你——”
手环亮了一下。
啸山从桌上跳起来,落在锅沿上,锅一歪。
“本座就尝一口。”
“不行。”
“本座就一口——”
锅翻了。
糊面泼在桌上,汤顺着桌沿往下淌,一半落在地板上。锅扣下去,扣出一声闷响,在桌上转了半圈。
胡绥一把抓住啸山的后颈,把它提起来。
“本座不是故意的。”
“你是。”
“本座是饿。”
“你昨天吃了四颗狐狸糖。”
“三颗。”啸山说,“本座数着吃的。”
闻霆已经抽了三张湿巾,一张擦桌子,一张擦地板,一张捏在手里没处放。
白手套上溅了一片。
他低头看了看,把手套脱下来,扔进垃圾桶,又抽了一张湿巾擦手,擦得很慢,从指根擦到指尖。
收拾完是十点半。
他走到玄关,把鞋柜上那三把钥匙往外推了推。三把钥匙串在一个铁圈上,位置跟那天一样。
“你的。”
“我的?”
“走的时候放这儿的。”他说,“我没动。”
胡绥把钥匙拿起来,一把一把看。大门,单元门,装备柜。装备柜那把是铜的,磨得发亮。
她看了一会儿,把钥匙放回鞋柜。
放完退后半步,看了一眼,伸手拨了拨,让钥匙柄朝着门,跟鞋柜的边沿平行。
“明天我配个钥匙圈。”她说,“这个铁圈松了。”
“嗯。”
“松了会掉。”
“嗯。”
她走进客厅,蹲下去开行李箱。
电视柜底下并排摆着四个吸毛器,一个比一个新。她把最旧的那个拖出来,插上电,在地板上走了一圈。集尘盒里只有几根毛,白的,很短。
闻霆站在玄关。
鞋柜上那三把钥匙并排放着,一把压着一把的边,柄朝门,摆得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