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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假晴天 地铁南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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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南口的卷帘门降到一半,卡住了。
门下塞着人。有人坐在行李箱上,有人抱着孩子贴墙根,手机的光一片一片。
闻霆从人堆外侧往里挤,证件举过肩膀。
“雷院的。让一让。”
让的人不多。一个中年男人回头看他手里那根包着布的筒。
“上面怎么了。”
“上面在打雷。”
“废话。”
“那就别问废话。”闻霆把证件收回去,“往站台下面走,往下两层,别停在站厅。”
“广播说站厅安全。”
“广播说的是一般情况。”
他抬头看站厅顶。
南口是去年新开的,穹顶用钢架撑着,接缝上还留着施工时贴的胶带,没撕干净。通风井在正中间,井壁一圈铜排,铜排往下走到第二道横梁的位置断了,断口拿一根临时线搭着,搭得很随便。
雷云压在头顶,压得很低,低到站厅里的灯都发白。
雷认铜。铜排断在那儿,那一圈铜就是全城最高的一处落点。
他在门外插针,雷会顺着铜排被拽出来,横穿钢架。一根针只能给雷一个点,给不了几百个人一个点。整片穹顶会变成一个面。
“闻霆。”
胡绥从站厅里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小孩手里攥着半只纸狐狸。
她把小孩放下,蹲下来,把纸狐狸的尾巴捏尖。
“跟妈妈走,往下走,别回头。”
小孩点头,跑了。
“里面还有多少。”
“清了两百多。”她站起来,额发被汗贴在脸上,右边那只耳朵塌着,“不肯走的一半,说外面下雷,出去挨劈。”
“站厅挨劈更快。”
“我说了。他们信广播,不信我。”
闻霆又看了一眼穹顶。
“还有多久。”
“云在转。”胡绥也抬头,“转得不快。像在挑。”
“挑什么。”
“挑从哪儿下来。”
闻霆把筒上的布解开。三根针,师父那根在最上面,针身一道旧裂纹。
“我在东边打桩。”他说,“你从站厅里撤。”
“撤出去,站厅空着,它照样下来。”
“那就让它下来。”
“下来砸钢架。”胡绥说,“钢架塌,塌在站台上。站台下面是空的,塌两层。”
闻霆算过,数跟她一样。
“常规引雷不行。”
“我知道。”
“硬接呢。”
“你接得了一道,接不了这一道。”胡绥说,“这不是一道。这是一个面。”
“我有个办法。”她说,“不太好。”
“说。”
“我给它看一个假晴天。”
闻霆看着她。
“雷云不认人,认电势。哪个地方攒得住电,它就往哪儿去。人眼里的亮跟雷眼里的亮不是一回事。我不骗它的眼睛,我骗它看见的地形。”
“它没有眼睛。”
“它有。它看哪儿高、哪儿尖、哪儿接得上地。你把那些东西从我这边抹掉,再在别处画一份,它就往别处去。”
“画在哪儿。”
“东边那片工地。钢筋露在地上,接地是好的,底下是空的。”胡绥说,“你在那儿打桩,我把太阳搁在桩上面。”
“代价。”
“八秒。”她说。
“我问的是代价。”
“八秒。”胡绥又说了一遍,“再多我撑不住。”
她没答他的问题。这就是答案。
“要什么。”
“三样。”她伸出手指,“一,你站我下面,手腕给我。这么大的东西,我自己的妖力挂不住,得有根钉子。”
“二。”
“二,我得站在能同时看见穹顶和工地的地方。看得见两头,画得才准。”
“三。”
“三,站厅里的人不能往外跑。我造的晴天,人也会看见。人一看见晴就想出去,出去了,正好站在落点上。”
“那就别让人看见。”
“做不到。”胡绥说,“我压得住雷,压不住人抬头。”
手环亮了一下。啸山落在卷帘门的轨道上,巴掌大,尾巴翘着。
“本座干点什么。”
“把门放下来。”闻霆说,“别让人出去。”
“本座咬得动?”
“咬。”
它咬住电机的线,两下,线断了。卷帘门落到地,砸出一声闷响。
“本座赔吗。”
“报告里写设备损耗。”
闻霆把三根针插进外套内袋。
“门我守着。你上去。”
她抬头看南口的雨棚。铁皮的,斜的,排水管锈得发红。
“我上不去。”
“你上得去。”
胡绥看了他一眼,把九条尾巴放出来。第一条尖在排水管上绕了两圈,收紧,第二条搭住边梁,第三条勾住檐口。她自己几乎没使劲,人就被吊上去,落在最高的一块铁皮上,铁皮凹下去一个浅坑。
她在上面蹲好,把宽袖撸到肘。
闻霆站在雨棚底下,抬起左手。
“手伸过来。”
“我是借电,不是握手。”
“手。”
她从铁皮上探下身,抓住他的手腕。
银环是凉的。凉过一秒,底下那点雷息就上来了,很细,像一根线从皮肤底下穿过去,不烫,只是稳。
那只塌着的耳朵立了起来。
“够了。”
她松开手,站起来,面朝站厅。
“第一遍可能不成。”她说,“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
“人多。”
“几百个人在下面抬头看你。”
“你别说了。”
第一遍果然没成。穹顶的钢架上浮起一层很淡的东西,像夏天马路上被晒出来的那种晃动,晃了两下,散了。
“重来。”她说。
“你还有几次。”
“不知道。”
“别硬撑。”
“闻霆。”她低头看他,“你现在说这个,很像我前辈。”
第二遍她把九条尾巴全部铺开。
尾巴从雨棚上散下去,一条压着一条,铺在穹顶的钢架上,像九条白色的绳子,毛在风里一根一根竖着。
然后钢架开始变。
先是颜色。灰白的钢变成浅蓝,蓝得很匀,像有人拿一大桶漆从中间往下倒。接着是光,光是斜的,从东南方向来,落在站厅的地砖上,照出一格一格的白。
然后空气热了。
再然后,有蝉。
蝉声从穹顶上传下来,一起一落,密得不像真的。站厅里有人抬头,手机举起来。
“晴了?”
“外面晴了——”
“别出去!”闻霆吼。他站在南口正中,一只手举起来,掌心朝外,“出去的,我记名字。”
这话管用。几百个人停在台阶上,抬头看那块蓝。
闻霆知道那块蓝是假的。他头顶三尺就是铁皮,铁皮外面还是黑的。可他后颈上的汗是真的,顺着领口往下走。幻术改的是认知,认知骗得过人,也骗得过人的皮。
东边的工地已经在他脑子里排好了。三根桩,一个三角,桩底打进湿土半尺,桩与桩之间连一根铜带。
他跑过站前广场,翻过围挡。
第一根桩,六秒。第二根,五秒。
第三根打到一半,天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是穹顶那边,那块蓝暗了一格。
胡绥的第三根尾巴尖,尖上那撮毛不见了。
雷云动了。
它转得很慢,像一辆车在原地打方向。转到第三圈,云的边缘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是黑的,黑得发亮。
它开始往东偏。不是一下偏过去,是一寸一寸地偏。每偏一寸,站厅顶上那块蓝就稳一分。
蝉声忽然大了一倍。
闻霆抬头看了一眼雨棚。他看不见她,只看见九条尾巴的轮廓压在钢架上,最外面那几条已经不成形状,像被水泡开的纸。
第四根。第五根。
第六根的时候,那只耳朵又垂下来,垂成一小片软的白。
“还有两秒。”他听见她在上面说。声音很薄,漏风,像隔着一层布。
第七秒,幻术抖了一下。
只抖了一下,短到站厅里没人察觉。但闻霆看见了——穹顶上那块蓝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里露出钢架,钢架是灰白的,是湿的,是导电的。
雷云的落点往回摆了半寸。
那半秒里,他已经在工地上。
三根桩,一条铜带,师父的针插在三角中间,针尖朝天,裂纹朝着东南。
他把手掌按在针尾上。
“定。”
针尾亮起一点,很淡。
“锁。”
雷息从掌心下去,顺着针身走,走到铜带,走到三根桩,走到湿土里。
雷下来了。
不是一道。是一片。整片云底同时亮起来。光从云里砸下来,砸在工地正中,砸在三角上,白得没有一点杂色。
地面跳了一下。围挡整片倒下去。二十米外一栋楼的所有玻璃同时响,响完就没了。
雷进了地。从针进去,从桩出来,从湿土散开。地底下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推了一下门。
闻霆跪在钢筋边上。
耳朵里全是蝉。这次的蝉是真的,是他自己的。
视野从两边往中间白,白得很快。他伸手进内袋,摸到糖罐,拧开,倒出两颗。
他看了一眼那两颗糖,又倒回罐里,拧上,撑着钢筋站起来。
站到一半,膝盖软了一下。
站起来之后他跑。
跑过围挡,跑过广场,跑上台阶。
雷云正在散。从中间往外散,散开的地方露出天,天是灰的,但那是真的灰。
站厅顶上那块蓝已经没有了。
九条尾巴从穹顶上滑下来,一条一条,落到雨棚上,落到地上。
最后落下来的是她。
她从铁皮上往前栽,栽得没有声音。
闻霆跨了两步,一条手臂横过去,从她腋下穿过去,把人兜住。
他自己的后背撞在卷帘门的立柱上,撞得铁皮嗡嗡地响。
她的九条尾巴一条一条缠上来,缠住他的手臂,缠住手腕,缠到第九条,停住。
尾巴尖是透明的。从尖往根,透明的那一寸,透明得像水。
“别睡。”他说。
“没睡。”她说。
过了一会儿。
“借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