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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冷战 闻霆在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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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霆在塔下站了十分钟,才把针从筒里取出来。
旧防雷塔废了十几年,塔身的白漆一块一块翘起来,像晒脱的皮。塔底三号门的锁锈住了,他没动那把锁,从塔侧的检修口进去的。进去之前,他戴好白手套,用湿巾把检修口的铁框擦了一遍,才伸手。
塔里比外面凉。潮气从地面往上返,混着一股霉味,像一床很久没晒的被子。
啸山从手环里出来,落在他脚边,狼狗那么大,抖了抖毛。
“这地方本座记得。”
“嗯。”
“那床被子还在。”
“嗯。”
“你别看。”
“我不看。”
脉口在值守室后面,一道竖井,井口有半人高,边缘被磨得很滑。往下看不见底,风从下面上来,一阵一阵,带着一股铁锈味。
闻霆在井口蹲下,把三根针按三角位插进井沿的旧孔。
第三根是师父传的那根,针身上一道旧裂纹,裂了十年,没断。
他把掌心按在中间那根针的针尾上。
针尾亮了一下,很淡,像有人在井底点了一盏灯。
雷息从掌心下去,顺着针身走,走到井里,散开。井口的风慢了,慢下来,最后停住。
啸山趴在门口,尾巴贴着地。
“成了?”
“成了。”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闻霆站起来,退了两步,“看时间。”
二十分钟后,井底响了一声。
不是雷。是那种很闷的响,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推了一下门。
三根针同时往上跳了半寸。井口的风重新起来,比刚才大,把值守室墙上那层浮灰全掀了起来。
闻霆站在原地没动,等灰落下去,才过去把针一根一根按回去。
井沿内侧有一圈刻痕,很浅,一共七道,每道一寸长,间距一样。是十年前刻的。
他看了一会儿,没在旁边加第八道。
“第二根。”
“嗯。”
“第二次。”
“嗯。”
第二次他用了五根针,针位改成梅花形,井沿上原有的孔不够,他从包里取出一只铁座,卡在井边。
这一次撑了四十分钟。
崩的时候他正蹲在旁边记时间,一股气从井里冲上来,把他手里的记录本掀翻,纸页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五个字,是他自己的笔迹,抄的师父的。
“缺一层。”啸山说。
“嗯。”
封印分三层。先定住,再锁住,最后遮住。
前两层是雷院的活。第三层是稻穗的活——用幻阵在脉口外面造一个假的出口,让雷脉以为自己已经泄出去了。
没有那一层,封印就是一块亮着的牌子,挂在井口,告诉所有经过的东西:这里有门。
“你不会幻。”啸山说。
“不会。”
“那你封个什么。”
“封一半。”闻霆说,“至少不会炸。”
他把五根针收了,只留师父那一根在最中间的位置。
过了两分钟,他又蹲下去,把那根针从孔里起了出来,举到光下看。
裂纹还在原来的地方,从针尾往下走了半寸,边缘发亮。他用指腹顺着裂纹摸了一遍,收进筒里。
收针的时候手开始抖。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再然后耳朵里起了蝉鸣,视野边缘发白,像有人拿湿棉花从两边往中间推。
他蹲下来,背靠着井沿,摸外套内袋。
糖罐在,拧开,摇了摇,里面只剩三颗。
他倒出来,一颗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灰。
闻霆看了它两秒,把另外两颗含进嘴里,然后伸手把地上那颗捡起来,抽湿巾擦,擦完对着光看了一眼,才放进嘴里。
“本座的呢。”
“你没有。”
“本座跑了这么远。”
“你是化形,不是跑。”
“化形也累。”
“你虚是因为我掉电。”闻霆含着糖,说话有点含混,“不是因为你跑。”
啸山把嘴闭上,趴下去,趴成了一条扁扁的影子。
回城的车上,考核办的短信来了。
加急退了。
理由一栏写着:跨机构事项,未附对方书面意见。
闻霆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回口袋,又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退了?”啸山问。
“退了。”
“为什么。”
“未附对方意见。”
“那你就去要那个意见。”
“不去。”
“为什么。”
“要意见就得先跟她说话。”
“你俩已经说过话了。”啸山说,“昨天说了四十分钟。”
“那不算。”
“那算什么。”
“算各说各的。”
下午两点,他给陈望打了个电话。
“加急为什么退。”
“不是你的问题。”陈望那边有风声,像站在走廊里,“签字的是考核办。”
“理由写的是未附对方意见。”
“理由是理由。”陈望说,“章是章。”
“钱主任看过这张单子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小闻。”陈望说,“报告先写,人再救。”
“人已经在救了。”
“那就把报告写好。”
下午三点,啸山第二次出门。
它回来的时候只有猫那么大,落在茶几上,喘。
“她说她进不去。”
“进哪儿。”
“塔里。井口。”
闻霆抬起头。
“她进塔了。”
“进了。她说门上的锁她三分钟就开了,锁比你们雷院的人好说话。”
“井口呢。”
“井口有你那根针。”啸山说,“她拔不动。她说针认雷息,不认她。”
“她带了什么。”
“稻穗的探针,银的,细。”
“接口呢。”
“接口对不上。”啸山说,“她说她缺一根引雷针,雷院的,制式的。你们备忘录里还写着,设备接口各自保留。”
闻霆没说话。
他低头把桌上的报告翻过一页,看了三行,没看进去。
“告诉她,别碰那根针。”
“就这样?”
“就这样。”
“本座就带这一句?”
“一句够了。”
啸山走了。
四点钟它回来,只有巴掌大,落在他的报告上,正好压住“负责人”三个字。
“她说什么。”
“她说,针不拔,她进不去。”
“嗯。”
“她还说,针拔了,你封的东西全废。”
“嗯。”
“她还说了一句本座没听懂。”啸山说,“她说她可以等。”
闻霆把笔放下。
“等几天。”
“本座问她,她没说。”
“那你就说,让她等。”
“等多久。”
“不知道。”
啸山盯着他看了几秒,屁股在报告上挪了挪。
“本座不带了。”
“什么。”
“本座一句都不带了。”它站起来,尾巴竖得笔直,“你俩隔着两条街,说话比隔着两座山还费劲。本座跑一趟掉一圈,你看,本座现在只有巴掌大。”
“那是因为我掉电。”
“那是因为你俩吵架!”啸山吼,“本座一天跑四趟,本座是灵契护法,不是传话筒!”
吼完它自己愣了一下,好像也没想到会喊这么大声,随即把尾巴收回去,坐端正。
“本座失态了。”
“嗯。”
“本座走了。”
“去哪儿。”
“不告诉你。”
第三天早上,闻霆下楼扔垃圾。
四楼半的转角上趴着一团东西。
一开始他以为是楼上谁家扔的旧地毯。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张虎皮,摊在台阶上,四条腿往四个方向伸着,头搁在最下面一级,下巴贴着地,尾巴软软地垂在下一层。
“啸山。”
虎皮动了一下耳朵。
“起来。”
“不起来。”
“这里是楼道。”
“本座知道。”
“有灰。”
“本座不在乎灰。”
“你在乎。”
“本座今天不在乎。”
“你会写进报告的。”啸山说。
“不会。”
“你每次都写。”
闻霆站在台阶上看了它一会儿,蹲下来,伸手要摸它的头,手停在半空,改成按它的肩膀。
“回去。”
“本座不回去。”
“为什么。”
啸山把下巴从地上抬起来两寸。
“你俩吵架,累的是本座。”
楼道里很静。楼下有人在炒菜,油下锅的声音传上来,很远。
闻霆的手还按在它肩膀上,没抽回来。
“本座昨天晚上送她回去。”啸山说,“她说不用送。本座说本座顺路。本座不顺路。本座在她酒店门口的台阶上趴了半个钟头,她开门让本座进去,给本座一颗糖,本座没吃。”
“为什么不吃。”
“本座想留着。”
“另一颗呢。”
“你那罐里的。”啸山说,“本座拿了。”
“几颗。”
“一颗。”
“为什么。”
“凑一对。”
楼下传来一声门响。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一个人从下面走上来,脚步很轻,走到四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停住了。
胡绥穿着一件宽袖的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脚上是酒店的拖鞋,一看就是走得急。
她手里捏着一张房卡,捏得边角都弯了。
谁也没说话。
胡绥把房卡收进袖子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到时间了,灭了一下,她跺了跺脚,灯又亮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两小。
啸山从台阶上撑起来,撑着四条腿站好,喉咙动了一下。
它嘴里含着东西。
它把东西吐在前爪前面的台阶上。
两颗糖。
一颗柠檬的,圆的,糖纸湿了,皱成一团,是含在嘴里带过来的。一颗狐狸的,翘着尾巴,糯米纸已经软了,塌在糖身上。
它用爪子把两颗糖拨开,一颗拨到左边,一颗拨到右边,中间留出一指宽。
拨完,它退回去,重新趴下。
“本座不传话了。”它说,“本座把话放这儿。”
灯又灭了。
谁也没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