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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立场 那张纸在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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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在餐桌正中间放了四十分钟。
闻霆看了四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印,第三遍看纸边的裁口,第四遍看的是纸背。
胡绥坐在沙发扶手上,没坐进去,两条腿垂着,拖鞋挂在脚尖上。
“看出什么了。”
“看出来是真的。”闻霆说,“印的右下角缺一块,缺得很自然,不是做旧。”
“葛部的章去年报预算的时候磕的。”胡绥说,“磕在桌角上,缺了一小块,他心疼了半个月。”
“所以这张是真的。”
“我一直说是真的。”
“七天。”闻霆把纸推回桌子中间,四角对齐桌沿,“今天算第一天。”
“我知道。”
“这张纸,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葛部,档案室两个人。”
“雷院这边,我谁都没说。”
“那为什么我今天早上收到一条短信。”胡绥说,“空号,四个字:别取样。”
闻霆抬头。
“几点。”
“七点十四。比你交加急早六个小时。”
“取回雷脉之心。”他念了一遍,“稻穗的文件,用词很讲究。”
“稻穗的文件不写‘抽’。”
“雷院的文件也不写‘取’。”
胡绥没接这句。
茶几上放着她昨晚喝过水的杯子,杯底在木面上压出一圈白印。闻霆抽了一张湿巾,走过去,把那圈白印擦掉,擦完把湿巾对折,再对折,扔进垃圾桶。
“你现在擦这个。”胡绥说。
“现在擦得掉。”他把杯子端起来,放进水槽,“明天就擦不掉了。”
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压得低,玻璃上有一层很薄的雾。他走回来,把窗推开一条缝。风进来,桌上的纸动了一下,他伸手按住。
“你说清楚。”他说,“取,就是抽。”
“是。”
“抽一分,雷暴就凶一分。”
“是。”
“你要多少。”
“一管。”
“多大的管。”
“拇指粗,两指长。”胡绥说,“一管。”
“一管也是抽。”
“一管和十吨,是两回事。”
“对你是一管。”闻霆说,“对脉,是开了一个口。口开了就合不上,得等它自己长。”
“那就让它自己长。”
“它长一寸,天上就多一场。”
“我知道。”
“知道还取。”
“知道才要取。”胡绥说,“我不取,来取的人不看天气。”
“你怎么知道来的人不看。”
“因为我就是被派来的人。”她说,“派我来,说明他们还想先看一眼。”
闻霆没说话。他把桌上的纸往下压了压,压平了,转身进了书房。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硬壳本子。封皮磨得发白,装订线的位置缺了半截。
他把本子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五个字。墨很淡,笔锋压得很重,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雷脉不可抽。
“我师父写的。”
“我知道。”
“十年前他封过一次。”闻霆说,“封了十年,现在到期了。”
“所以你要再封。”
“对。”
“用雷院的封法。”
“对。”
“雷院的封法要几天。”
“报批十五个工作日。”闻霆说,“现场复核三个工作日,复核完才能动针。”
胡绥在心里算了一下。
“十八天。”
“今天下午我交了加急。”
“加急几天。”
“七个工作日。”
“还是不够。”她说,“我七天。”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交。”
“流程总得走。”闻霆说,“走不完是我的事,不走是我的错。”
胡绥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收回来,坐正了。
“闻霆,你听我把话说完。”
“说。”
“七天之内我不交样本,稻穗换人。”她说,“换来的不是我这样的人。他们带设备下来,从脉口直接抽,抽完装罐,罐上贴封条,封条上写日期。你连拦的理由都没有。”
“然后。”
“然后你拦的是跨机构协作备忘录第九条。”胡绥说,“第九条写着,双方在同一目标下应互相配合,不得单方面阻碍对方履职。”
“背得挺熟。”
“我背了两年。”
“那就走第九条。”闻霆说,“我申请联合复核。两家一起下井,一起取样,一起封。”
“复核要两家签字。”
“我签。”
“我不签。”
闻霆看着她。
“你不签,是因为签了就拿不到样本。”
“我签了,我这一年就白待。”胡绥说,“我前辈在下面。”
“我师父也在下面。”
“一年。”她说。
“十年。”闻霆说,“所以我比你急。”
“那你封什么。”
“就是因为封过,我才封。”他说,“我师父当年封的时候没跟人商量。他觉得一个人够了。十年后脉口裂了,他不在,我在。”
胡绥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字号比正面还小,印在左下角:如遇阻,可请当地雷修协助。
“这行字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我一个字没提。”
“你等我说。”
“我等了四十分钟。”胡绥说,“你没说。”
闻霆把纸拿过去,看了看那行字,放回去。
“协助你抽,是协助,还是共犯。”
“是协助。”
“报告上怎么写。”
“写‘已获当地雷修协助’。”
“那我签的字就是共犯。”闻霆说,“我不签。”
“那你就写一份不协助的说明。”她说得很平,“签字,盖章,我拿回去交差。”
“我写。”
“你现在写。”
“我现在写。”
他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表,铺平,用镇纸压住上沿。
他写字很快,一行一行往下走。写到“不予协助理由”那一栏,笔停了。
笔尖悬在纸上,悬出一小团墨。
“写。”胡绥说。
他写了五个字:雷脉不可抽。
写完,往下,该签名了。
笔尖停在“负责人”三个字上面,停了一会儿。窗外很远的地方有雷,闷在云里,像有人隔着几层被子敲鼓。
他签了。
胡绥走过来,把纸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折成三折,塞进袖子里。
“谢谢。”
“不用。”
手环上那道虎纹亮了一下。
啸山跳出来,落在桌面正中,只有巴掌大,尾巴一圈一圈绕着自己的前爪。
“本座说句公道话。”
“说。”
“你俩都有理。”
“所以。”
“所以本座站中间。”它往前挪了两步,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那张说明上。
“中间没有你的位置。”闻霆说。
“本座自己找的。”
胡绥伸手把它的耳朵按下去。它呼噜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把头一甩。
“本座没有。”
它从桌上跳下去,跳到行李箱上坐着。
“本座去劝劝她。”
“随你。”
三分钟后它回来了,落在茶几上,趴下。
“她说不用劝。”
“嗯。”
“她说她算过了。”
胡绥收拾东西用了一个小时。
行李箱二十六寸,摊在客厅地板上,摊得很平。她一件一件往里放,放得很轻,像怕吵到谁。
九条尾巴从背后散出来,各干各的。一条卷起衣服往箱子里塞,一条去够茶几上的充电线,还有一条把闻霆搭在椅背上的白手套卷了起来,塞进箱子。
闻霆站在书房门口,看见了。
他没说话。
胡绥回头,从箱子里把那只白手套拿出来,抖了抖,放回椅背,摆正。
“手滑。”
“嗯。”
“不是偷。”
“我知道。”
她把箱子合上,压了两次才扣住。拉链从这头拉到那头,声音很长。
“《临时共居协议》第四条。”她说,“提前解约,提前三天书面通知。”
“免了。”
“那我明天补一份。”
“不用补。”
“要补。”胡绥说,“不补,账上不好看。以后要是有人查,这一个月说不清。”
闻霆想了想。
“补吧。”
她把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
三把。大门一把,单元门一把,装备柜一把。铜的,磨得发亮,串在一个铁圈上。
她走到玄关,把三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放完退后半步,看了一眼,又伸手拨了拨,让钥匙柄朝着门,跟鞋柜的边沿平行。
闻霆站在客厅中间,没过去。
“酒店订了。”
“嗯。”
“隔两条街,走过去十分钟。”
“嗯。”
“我不是赌气。”胡绥说,“我住在这儿,你每天要给我充电,我每天要看你的脸色。现在这个情况,谁也别占谁便宜。”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吸毛器我留这儿了。”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滤芯该换了,第三个抽屉里有备用的。”
“知道。”
“冰箱里那盒酸奶明天到期。”
“知道。”
“你别不喝。”
“我不喝酸奶。”
“那你扔了。”
“嗯。”
门开。行李箱的轮子压过门槛,磕了一下。
“胡绥。”
她回头。
闻霆站在客厅里,离门有五六步,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路上有雷。”他说,“走人行道内侧。”
胡绥看了他两秒。
“知道了。”
门关上。楼道里轮子滚了一段,停了一下,又滚起来。电梯到了,叮一声,门开,门合。
闻霆在门口站着。
声控灯灭了,楼道黑下来,门缝底下有一条很细的光。
他伸手进外套内袋,摸出一颗糖。
狐狸糖。铁盒里拿的,前后一共十一颗,这是最后一颗。糖是狐狸形状的,翘着尾巴,裹一层糯米纸,糯米纸外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糖霜。
他捏着它。
糯米纸先软,再破。蜜渍山楂的汁从指缝里出来,黏,带一点酸味。
他没吃。
过了很久,他把手张开。
掌心一片黏。糖的形状还在,狐狸的尾巴塌了,塌成一小滩浅浅的红。
他把手合上。
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