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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内鬼 白天在雷院 ...

  •   白天在雷院,闻霆被卡了一张报销单。

      “小闻,这个不合规矩。”钱多多把单子推回来,笔帽在指间转,“避雷检修备案的复印费,报哪一项。”

      “业务资料。”

      “业务资料要有业务编号。”

      “编号在单子背面。”

      钱多多把单子翻过来,看了三秒。

      “背面不能写编号。”他说,“背面是背面的规矩。”

      闻霆把单子拿回来,在正面空白处重写编号,递回去。

      钱多多签了,签完把笔帽套上,又拔下来。

      “小闻啊。”

      “嗯。”

      “最近查得挺深。”

      “业务需要。”

      “业务需要。”钱多多重复了一遍,笑得很和气,“行。走流程。”

      下午他去了档案室。

      不是查档案,是查调阅记录。哪份纸档被谁调过、什么时候调、什么时候还,登记簿上都有。

      他把去年三月到今年三月那本翻出来,一页一页看。

      附表模板那一栏,一共十一条记录。

      最后一条是上周五,十六点二十。

      调阅人一栏空着,只写了一个字:代。

      “代谁。”

      档案室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代就是代。内部借阅,代签是允许的。”

      “允许代签,不允许空着。”

      “那你去问考核办。”那人低头继续盖章,“单子是他们那边递过来的。”

      闻霆把那一页拍下来,拍完把登记簿合上,摆正,推回柜台里面。

      晚上八点,那张A1纸已经从墙这头贴到墙那头,四段胶带,四个角都压平了。纸上一列日期,铅笔写的,横平竖直,每个日期右边贴着一张打印件。

      “六月十一号,旧港区,雷暴。”他说,“六月十三号,第一份投诉。”

      “六月十一号晚上,临渊新能源的工程队在那片做避雷检修。”胡绥把手机举起来,“备案是公开的,我查到了。”

      “备案的提交时间。”

      “六月十号,下午四点。”

      闻霆在那个日期上画了一个圈,红线往右拉,拉到另一张纸上。

      “七月二号,青槐路。”

      “七月一号,检修备案。”

      “七月十九号,城西变电站。”

      “七月十八号。”

      “八月三号。”

      “八月二号。”

      “八月二十四号,老港区。”

      “八月二十三号。”

      “九月十二号,城东。”

      “九月十一号。”

      胡绥趴在桌边看他画。

      “你这个画得比我们稻穗的汇报好看。”

      “你们用什么纸。”

      “A4,横版,上面一行红字,‘内部资料,注意保管’。”她说,“没用。该漏还是漏。”

      闻霆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

      七次出勤,六次对得上。

      第七次是上周三,防雷塔。那天没有报警,没有工单,是他自己去的,只跟组长口头说了一声。

      “上周三没有备案。”胡绥说。

      “对。”

      “说明什么。”

      “说明前六次他们从流程里知道。”闻霆把笔放下,“第七次,从别的地方。”

      “模板呢。”

      “什么模板。”

      “商秉坤给我们看的那份排查表。”闻霆从桌上拿起一张复印件,“格式是雷院外勤报告的附表,去年三月那一版。”

      “去年?”

      “今年三月换了新版,栏宽改了两毫米。”他用指甲在纸上刮了一下,“他给我的,是旧的。”

      “旧版在哪儿流通。”

      “三个部门。”闻霆说,“外勤组、档案室、考核办。去年三月到今年三月,整整一年。”

      “一年里,这三个部门的人都能复印一份带出去。”

      “对。”

      闻霆把那张图的复印件摊开,压在时间线下面。

      七个点,他一个一个对着工程备案核。

      第一个点,备案是“避雷针更换”,去年五月完工。

      第二个点,备案是“拆除”,今年一月完工。

      第三个点,备案是“拆除”,今年四月完工。

      他把第二、第三个点在图上圈出来。

      “这两个,备案写的是拆除。”他说,“拆完,地还是热的。”

      “什么意思。”

      “地下有东西在走。”闻霆说,“拆了上面的针,底下的井还在抽。”

      “第四个点上有两个圈。”胡绥说。

      闻霆低头。

      第四个点,老港区,旧防雷塔。圈画了两道,一道深,一道浅,浅的那道偏了半个指甲盖,是后补的。

      “不是我画的。”

      “也不是我。”

      两个人看着那道浅圈。

      它画得很轻,像画的人怕留下痕迹。

      窗外开始下雨。

      胡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我这边,”她说,“也不干净。”

      闻霆抬头。

      “那天在电梯里,我拍的那张照片,传回稻穗的值班号。走内部通道,加密的。”

      “然后。”

      “昨天上午十点,商秉坤的秘书给我打电话。”她说,“问我图看清楚没有,说第四个点上的字有点小,要不要重发一份清晰的。”

      闻霆没说话。

      “那个号,”胡绥说,“只有值班号看得到。”

      “值班号后面坐着谁。”

      “轮值,一周一换。这周是葛部。”

      “葛部。”

      “驻临渊的联络员。”胡绥说,“口头禅是‘这个我要请示一下’。”

      “他请示谁。”

      “不知道。”

      “白澪失踪之前,”胡绥说,“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闻霆没接话。

      “四个字。别走流程。”

      “什么时候。”

      “失踪前一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她说,“我以为是让我别催她。她以前老嫌我催。”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说,“她是在告诉我,别把东西交上去。”

      啸山从银环里探出半个脑袋,趴在桌沿上。

      “本座补充一句。”

      “说。”

      “宴会上那个黑盒子。”啸山抽了抽鼻子,“上面有机油味。不是新机油,是旧的,掺着灰。”

      “哪儿闻到过。”

      “商秉坤那间办公室。”啸山说,“他茶台底下有个抽屉,抽屉缝里就是这个味。”

      胡绥看了它一眼。

      “你去闻他抽屉?”

      “本座闻东西不挑地方。”

      “还有那只。”闻霆说。

      “哪只。”

      “尾尖发灰的那只。”他说,“第四十二只。”

      胡绥的手停在手机边上。

      “它不是我的。”

      “我知道。”

      “我变的都是白的。”

      “我知道。”闻霆说,“所以它是谁的。”

      胡绥没答。

      她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一下,又按灭。

      桌上的糖罐摆在中线两边,柠檬的在左,狐狸的在右,中间留着一指宽的空隙。

      胡绥伸手,越过那条线,从左边拿了一颗。

      闻霆看见了。

      “八百字。”

      “记在账上。”

      “账不能记。”他说,“检查是当月的。”

      “那就这个月。”

      她剥开糖纸,糖含进去,腮帮子动了一下。

      十一点四十,她站起来,进了卧室。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A4,打印的,折过一次,又压平了。

      她把纸放在桌上,推过来。

      闻霆没立刻接。

      “这是什么。”

      “密令。”她说,“正式的那份,昨天到的。我打印了,电子的会留痕。”

      闻霆伸手,把纸拿起来。

      纸只有一页。

      抬头那行,机构名称被涂黑了一块,涂得很整齐,像拿尺子比着涂的。

      往下是正文。

      第一条:取回雷脉之心。

      第二条:期限七日,自本令送达之日起算。

      第三条:此事不得向当地机构通报。

      第四条:如遇阻,先自保,勿强争。

      纸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本令阅后即销。

      闻霆把纸看完,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把纸放回桌上,四角对齐桌沿。

      “我把第三条读了三遍。”胡绥说。

      “读出来什么。”

      “写这条的人,知道我会碰到谁。”她说,“临渊能通报的,只有雷院。”

      “所以你从第一天就在违。”

      “从第一天。”

      “违了会怎么样。”

      “调回总部。”她说,“也可能不调回,直接停职。”

      “你怕哪个。”

      “都不怕。”胡绥说,“我怕调回去以后,这边没人看着。”

      “送达是哪天。”

      “昨天。”

      “七天。”他说,“到今天,还剩六天。”

      “对。”

      窗外的雨大了一点。

      闻霆看着那张纸。

      “你早就知道。”

      胡绥看着他。

      “稻穗要的不是调查。”他说,“是取。”

      “对。”

      “你从第一天就知道。”

      “对。”

      “你搬进来那天就知道。”

      她没有立刻答。

      台灯的光落在纸上,把第三条那行字照得很清楚。

      “知道。”她说。

      闻霆点了一下头。

      不是不同意的那种点头,是核对完一项、在纸上打勾的那种。

      他从桌角把硬壳本拿过来,翻开新的一页,写:十一月四日,密令一份,四条。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第七条。”胡绥忽然说。

      “什么第七条。”

      “你说有七次出勤,只画了六条红线。”她说,“第七条你留着没画。”

      “第七条是上周三。”闻霆说,“那天没有工单,没有备案。我口头报给组长,第二天他补了一张单子。补的单子走正常流程,正常流程就是那三个部门。”

      “所以不是组长。”

      “不是。”

      “是流程。”

      “是流程里的人。”

      客厅里安静下来。

      雨打在空调外机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外面敲。

      “闻霆。”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你身边有个内鬼。”她说,“也可能,我就是内鬼。”

      闻霆把那支铅笔放进笔筒,笔尖朝上,摆正。

      “塔上。”

      “我传照片之前?”

      “在那之前。”

      “那你为什么不问。”

      “问了你会说吗。”

      胡绥想了很久。

      “不会。”

      “那就不问。”闻霆说,“等你说。”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一下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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