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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屋子狐狸 宴会定在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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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定在周六晚上七点,闻霆六点二十到。
酒店三层,门口一块签到牌,红绒布,一支笔用链子拴在台面上。
签到台后面两位女士笑得很标准。闻霆写下名字,把笔放回原处,摆正,笔尖朝里。
“雷院。”后面那位念了一遍,“这个字真好看。”
“谢谢。”
“您是做什么的?”
“查雷的。”
“现在还有这个职业?”
“有。”闻霆说,“编制内。”
胡绥走在他后面半步,宽袖,白色。头发挽起来,耳朵露在外面,那层白毛被灯一照,像撒了层霜。
“你紧张。”闻霆说。
“我不紧张。”
“你尾巴露出来了。”
胡绥低头。九条尾巴整整齐齐垂在身后,垂成九条拖把。
“……这是造型。”
“造型要有九条?”
“我们稻穗讲究场面。”她把尾巴往裙摆底下塞,“而且今天给钱。”
商秉坤在大厅中央,一身深灰,见他们进来,隔着七八步就伸出手。
“闻先生,胡神使。”
“商总。”
“这位是城西商会的刘会长。”商秉坤侧身,“这位,九霄雷院的闻先生。”
刘会长六十上下,握手很有力:“雷院?我年轻时候听说书,书里说过雷院。”
“说书的说的不准。”闻霆说。
“哪儿不准?”
“我们不开坛。”
刘会长愣了一下,笑起来:“你这年轻人,有意思。”
寒暄了半个钟头,闻霆收了七张名片。
他把名片一张一张放进硬壳本,放之前用湿巾擦一遍,擦完把湿巾叠成方块,收进塑料袋。
“你擦的是纸。”胡绥在旁边小声说。
“纸也有人摸过。”
“谁摸。”
“刚才那位,摸完摸了鼻子。”
胡绥看了他两秒。
“闻霆。”
“嗯。”
“你今晚要是被雷劈,我不救你。”
七点十分,主持人上台,说了一串客套话。
胡绥被叫到侧幕后面候场。
“第一段暖场,三分钟。”一个拿对讲机的人跟她说,“第二段压轴,五分钟,中间主持人串一句。”
“知道了。”
“紧张吗。”
“不紧张。”胡绥笑,“我上过更大的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九条尾巴在裙摆底下慢慢打起卷来,一条一条,卷成九个问号。
闻霆站在侧幕另一边,看见了。
主持人报完幕,灯光暗下去。
胡绥走到台中央,抬手。
宴会厅的天花板塌了一层——不是塌,是变成一片夜空。很浅的蓝,缀着细碎的亮点,从舞台铺到最后一排桌子,铺到人头顶上。
有人“哦”了一声。
她再抬手,那片夜空里落下一群白鸟,绕场飞了半圈,翅膀带起的风把桌上的餐巾吹起一角。
掌声起来了。
“雕虫小技。”胡绥朝台下微微躬身,“给各位助个兴。”
第一段结束,很稳。
七点二十六分,第二段开始。
这一次她要变的是一池水。厅中央那块空地,她想让它变成一池浅水,水面浮一层灯,灯随水动。
她抬手,五指张开。
水没出来。
出来的是雾。雾从地板缝里往上冒,冒得很急,先漫过脚踝,再漫过桌腿。
闻霆在侧幕后面皱了一下眉。
他闻到了。
不是雾的味道,是另一种,很细,发甜,像电线过热之后那种焦,甜里带一点金属。
他抬头看灯架。
舞台左边第三根灯架上绑着一只黑盒子,比烟盒大一点,用扎带固定在铁架上。那个位置本来不该有东西。
盒子在发热。隔着十米,那点热量在他皮肤上顶着。
“啸山。”
“本座看见了。”银环里的声音很低,“那玩意儿在放东西。”
“什么东西。”
“乱的东西。”
台上,胡绥的手抖了一下。
雾忽然往回收,收到她身边,收成一团,团团转,越转越快。
“来了。”她还在笑,声音已经不太稳,“给各位看个热闹的——”
话没说完,那团雾炸开了。
不是炸,是溢。像一盆水泼出去,泼得满厅都是。溢出来的东西落在地上,落成一只一只狐狸。
白的。真的。有温度,有重量,落地的时候爪子在地板上一滑,甩了一下尾巴。
一只落在主桌正中间,把一整盘冷碟踩翻。
一只跳上椅背,蹲在那儿歪着头看人。
一只钻进签到台,把整叠名牌扒到地上,用爪子一张一张拨。
一只踩着香槟塔的最下层往上爬,爬到第三层,塔开始晃。
“哗——”
香槟塔塌了。玻璃碎在托盘里,酒淌了一地。
有人尖叫,有人举着手机往前挤。
四十二只。
闻霆在侧幕后面数的,一眼一片,数完记下位置:桌上十一只,椅子上九只,地上二十一只,剩下一只在香槟塔的残骸里。
“保安!”主持人抓着话筒喊,“保安在哪儿——”
“别追。”闻霆说。
他从侧幕走出来。
不是跑,是走,走得跟平时一样快。他绕过第一排桌子,越过一地的酒和玻璃,走上舞台。
经理已经冲上来了,脸涨得通红:“这什么节目!这什么节目!”
闻霆站到胡绥前面半步。
“她是我们雷院的人。”
经理愣住了。
“什么?”
“她是我们雷院的人。”闻霆说,“有事跟我说。”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
台下两百多个人,一半站着,手机举了一片。
闻霆把外套下摆拉平,抬手,把话筒从主持人手里接过来。
“各位。”
他把话筒举高了一点。
“抱歉,刚才这一段,是我们安排的。”
有人放下了手机。
“九霄雷院与稻穗株式会社的联合展示,主题是‘惊蛰’。”闻霆说,“惊蛰,万物出。狐狸是先出的那一批。”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彩排的时候是二十只。”他顿了一下,“今天多了二十二只,是我们的疏漏。多出来的,我们带回去。”
经理在他旁边小声说:“二十只?你们彩排过?”
“没有。”闻霆说,“但我现在说彩排过,你信不信。”
经理张了张嘴。
“还有最后一段。”闻霆说。
他把话筒递回去,转身走向左边的灯架。
三根灯架,第三根,黑盒子。
他抬手,两指并拢,朝那只盒子点了一下。
没有声音。盒子表面亮了一道极细的白,像一根线从中间穿过去,穿完,盒子塌了,扎带松脱,掉在铁架下面的地毯上,冒了一缕烟。
厅里的灯闪了一下,稳住了。
雾散了半层。
台上那些狐狸同时抬头,像听见了什么。
然后闻霆的膝盖软了。
他扶住灯架,慢慢蹲下去,一只手撑着地。
台下开始鼓掌。
掌声从后排起来,一片一片往前推,推到台前,变成一片轰响。有人喊“好”,有人吹口哨。
闻霆蹲在灯架旁边,从内袋摸出糖罐,拧开,倒了一颗进嘴里。
柠檬味散开。耳鸣还在,视野里那层白退了一半。
啸山从银环里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本座就说,你别用这一手。”
“不用,收不住。”
“收了。”啸山说,“你也蹲了。”
台上,胡绥一直没动。
她站在台中央,两只手垂着,指尖在抖。
闻霆含着糖,声音不大。
“胡绥。”
她转过头。
“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收。”闻霆说,“一只一只收,别一起。”
她吸了一口气,抬手。
这一次很慢。她抬起手,指向最近的一只狐狸,那只狐狸低下头,从耳朵开始淡,淡到尾巴,散了。
第二只。第三只。
她一只一只收,收到第二十只,手不抖了。
收到第三十七只,是主桌上那只,踩翻冷碟的那只。它蹲在桌布上,抬头看她,看了两秒,散了。
第四十一只散了以后,厅里只剩一只。
它蹲在香槟塔的残骸里,底座碎了一半,它趴在没碎的那一半上,尾巴绕到前爪上。
白的。尾尖有一层很淡的灰。
闻霆看着它。
它不是胡绥变的。胡绥变出来的都是纯白,一只杂色都没有。
那只狐狸看了他三秒,跳下台,钻进人群,不见了。
台上,胡绥的尾巴一下子僵住。
九点十分,宴会继续。
服务员在换桌布,香槟塔重新搭起来,搭到第二层的时候有人鼓掌,说这回稳了。
闻霆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坐着,背靠墙,腿伸开。
胡绥蹲在他旁边,蹲得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香槟,还有一点烧过的甜。
“对不起。”她说。
“报告我写。”
“我不是说报告。”
“我知道。”闻霆把糖罐递过去,“吃一颗。”
她伸手拿了一颗,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那盒子里是什么。”
“干扰器。”闻霆说,“有人不想让你演完。”
“谁。”
“不知道。”他说,“但装那个东西的人,知道今晚的节目单,知道你会站在台中央,知道你的妖力什么时候最松。”
胡绥没说话。
“你上台之前,谁碰过你的袖子。”
“……三个人。”她说,“化妆的,递水的,还有主持人。”
“名字。”
“我记不住。”
“那就想。”闻霆说,“想起来写下来,写下来给我。”
走廊那头,有人走过来。
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轻,走得很稳。
商秉坤站在走廊口,手里还端着半杯香槟,站定了,抬起手,慢慢鼓了三下掌。
“闻先生。”
闻霆没有站起来。
“商总。”
“刚才那一段,我看了两遍回放。”商秉坤笑着,“真不错。‘惊蛰’,这个题目起得好。我们做企业的,最怕的就是不会讲故事。”
他往前走了半步。
“雷院的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