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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请喝茶 请帖是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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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帖是周二上午送到的。没走快递,专人,一张厚纸,右下角压着暗红的火漆,印是一道折线,像心电图的半截。
送请帖的人站得笔直,说完了话,鞠了个躬,走了。
“商总说,两位要是不方便,他上门。”
门关上。胡绥把请帖翻过来看背面。
“上门。”她说,“他上门,我们就得收拾屋子。”
“我们不收拾。”
“那更不能让他上门。”
闻霆把请帖接过去,看了两秒。纸是进口的,压纹,边角切得齐,指腹划过去有一点涩。他抽湿巾擦了手,把请帖放到餐桌上,四角对齐桌沿。
“去。”
“你答应得倒快。”
“他请了两个人。”闻霆说,“他要是只请你,才该担心。”
临渊新能源的楼在城东,二十七层,玻璃幕墙,门口一排银杏,叶子还没黄透。
前台验了两遍证件。第三遍是保安拿着对讲机念名字,念到“九霄雷院”四个字,停半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电梯直达顶层。轿厢里没有按钮,只有一块屏,屏上跳着数字和一句“欢迎”。
闻霆站在轿厢正中间,两手垂着。
“你的肩。”胡绥小声说。
“怎么了。”
“绷得跟引雷针一样。”
“这栋楼的接地有问题。”闻霆说,“导轨在抖,抖得不对。”
“你能有一分钟不想工作吗。”
“不能。”
顶层的门是双开的。推开,先看见一整面落地窗。
窗外是港区,吊机排成一列,海在更远的地方,灰的,被云压着。光从窗户铺进来,亮到人一进门就得眯一下眼。
茶台在窗边,一整块木头,边沿留着原生的树皮。台上摆着茶具,公道杯、滤网、三只小盏,摆得像拿尺子量过。
墙上是一排奖牌,铜的、玻璃的、亚克力的,颜色深浅不一。奖牌中间挂着一张合影,两米宽,玻璃框,里面站了二十几个人。
闻霆先看的是合影。
不是看人,是看边。
照片最右边有一道白,很细,从上一直拉到下,像有人拿裁纸刀把最边上那个人裁掉了,裁得很齐。裁完重新装的框,框条是新的,压条上还留着一层没撕干净的膜。
“两位。”
商秉坤从里间出来。五十岁上下,衬衫没打领带,袖口卷了一折,卷得很讲究,正好露出表。
他先伸手,握的是闻霆。
“闻先生,久仰。”
手很干,很稳,握三秒,松。
“商总。”
“这位是胡神使。”商秉坤转向胡绥,“电话里听过您的声音,比电话里好听。”
“商总客气。”胡绥笑起来,虎牙露了一点,“我们稻穗的人,声音都练过。”
“那我得好好听听。”
茶是他自己泡的。
烧水,烫杯,温壶,动作熟,不快,每一步之间都留一点空。水注进壶里,他没说话,等壶口的白汽散了些,才开口。
“今年夏天那几场雷,两位都知道。”
“知道。”闻霆说。
“打跳了我们三个变电站,两个在城西,一个在老港区。”商秉坤把第一泡倒掉,“市民有意见,投诉电话打到我这儿来。我一个做企业的,接投诉电话,不合适。”
“商总觉得谁接合适。”
“市里接。”商秉坤笑了一下,“我配合。”
他斟茶,三只小盏,七分满,杯沿没有一滴。
“雷暴影响市民生活,这是实话。我们企业愿意配合,配合调查,配合整改,配合到什么程度都行。”他抬起眼,“只要别让市民觉得,这事儿没人管。”
闻霆端起杯子,没喝。
杯壁烫,他捏着杯沿,让热气从指缝过去。他进来七分钟,身上那点静电一次都没跳。这栋楼的接地做得极好,好得不像一栋写字楼。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专门擦过。
“闻先生不喝?”
“一会儿喝。”
“茶要趁热。”商秉坤说,“凉了苦。”
“我习惯苦的。”
商秉坤笑了,笑得很大方,转头看胡绥。
胡绥已经喝到第二杯。
“好茶。”
“山上的,不值钱。”
商秉坤从茶台下面抽出一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来一半,没推到底。
“这个,两位看看。”
闻霆没伸手。
“是什么。”
“我们内部的排查记录。六月到九月,工程队把全市的避雷设施摸了一遍。哪些老了,哪些锈了,哪些该换没换,都记着。”
“为什么给我们。”
“因为你们要查。”商秉坤说,“我不给,你们也得自己摸一遍。我给,你们省两个月。”
闻霆把文件袋拿过来,抽出纸。
第一页封面,第二页目录,第三页开始是表格。
他看了三秒,抬头。
表格的格式,跟雷院外勤报告的附表一模一样。表头字号、栏宽、备注栏的位置,连“填报人”后面那个空格,都对。
这不是抄的。这是有人把雷院的模板给过他。
“这个模板。”
“市里统一下发的。”商秉坤说,“应急口的东西,都是统一的。”
“市里没有这个模板。”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商秉坤给他续了半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闻霆把纸放回袋里,推回去。
“这个我们不能收。”
“不合规矩。”商秉坤替他说了,“我知道。”
他把文件袋收好,动作自然,没有一点被拒的难堪。
“十年前。”他忽然说,“也有一位先生坐在这儿,喝过我泡的茶。”
闻霆的手停在杯沿上。
“姓秦。”商秉坤说,“秦川。那时候这层楼还没装完,窗玻璃上还贴着膜。他坐的就是你现在这个位子。”
胡绥的杯子放下去,放得很轻,但响了。
“他也不喝茶。”商秉坤笑了笑,“你们这一行的人,都不喝茶。”
“商总。”闻霆说,“你今天请我们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把话说明白。”商秉坤说,“我捐了一笔钱。”
“捐给谁。”
“市里的应急救助基金,七位数。”他说得很随意,“不是给雷院的,也不是给稻穗的。给市民的。”
“什么时候。”
“上周五。”
“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不说,你们查到我账上,会以为我在买什么。”商秉坤端起自己那杯,没喝,“我说了,就只是捐钱。”
胡绥放下第三只杯子,抬手,指尖在茶台上方轻轻一划。
壶口那缕白汽被她牵起来,牵成一团,团里慢慢立起一只小狐狸,巴掌大,尾巴翘着,绕着茶壶走了半圈,散成雾。
商秉坤看得很认真,看完鼓了两下掌。
“好手艺。”
“薄技。”胡绥说,“上不了台面。”
“上得了。”商秉坤说,“下周六我们有个宴会,请的都是做实业的,开场空着二十分钟,本来想请个乐队。”
他顿了一下。
“胡神使要是有空,来暖个场。酬劳按市价,走合同,开发票。”
三点四十,商秉坤起身送客。
送到电梯口,他让秘书拿来两只纸袋,袋里各一盒茶叶,木盒,漆面,压着一枚铜扣。
“山上的,今年的新茶。”
“不收。”闻霆说。
“这不是钱,是土产。我们那边的规矩,客人上门,空手走,不好看。”
“雷院有规定。”
“规定管的是钱。”商秉坤把纸袋递到胡绥面前,“胡神使,你们稻穗的规矩,也不收土产?”
胡绥看了闻霆一眼。
“我们稻穗的规矩……”她说,“土产要登记。”
“那就登记。”商秉坤笑得很好,“写‘茶叶二盒,市价若干’。写多少,你定。”
电梯门合上。
闻霆把盒盖按开,木盒很轻。茶叶装在里面,两层,用棉纸包着,扎着红绳。
他没动茶叶,直接把两个棉纸包提出来,放在一边。
盒底垫着一层深红的绒布。
他把绒布掀开。
绒布下面压着一张纸,折了八折,折痕很深,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人揣在兜里带过一段路。
闻霆抬头,看了一眼轿厢顶上的摄像头。
然后他把纸展开一半。
是一张图。线条是打印的,很规整,上面标着七个点位,每个点位旁边一个圆圈,圈里写着编号,一到七。没有名字,没有地址,没有图例。
他看那些点位落在哪儿。
第四个点贴着一条河道的弯,河道往南拐,拐角外面是一块不规则的空白。
老港区。
那块空白里,有一座塔。
他的指尖在第四个点上停了一下,随即把纸按原折痕折回去,一折一折,折完压平,放回绒布底下,把棉纸包放回去,盒盖扣上。
“什么。”胡绥问。
“出去再说。”
大楼门口的风比楼上凉。
闻霆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二十七层。
那面落地窗后面站着一个人,没动,也没抬手。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看得出身形,和一点很浅的衬衫颜色。
他收回目光,走下台阶,把一只茶叶盒递给胡绥。
“查一下。”
胡绥接过盒子,掂了掂,没打开。
“已经在查了。”
“什么时候。”
“电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