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雷兽低语 门最后还是 ...
-
门最后还是撬开了。
针别住门轴,两个人一左一右,撬了半个钟头,撬出一条能过人的缝。
通道走到底,是一口井。
井口没有台阶,只有一道铁梯,贴着井壁往下走。井壁是老的,砖缝里嵌着绝缘瓷瓶,瓷瓶上缠着线,线一直往下,看不到底。
闻霆把手电往下照。
光柱落了七八米,被什么东西吃掉,底下还是黑的。
“多深。”胡绥在他身后问。
“不知道。”
“你们雷院的塔,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塔归档案。”
“档案归谁。”
“归不管事的人。”
铁梯锈得厉害,每一级都先试过再踩。闻霆下到第十级,停下来,把手电咬在嘴里,从背包里摸出一副手套。
“戴上。”
“你还有手套。”
“一次性的。”他说,“铁梯上全是锈,蹭一手,回去洗不掉。”
“你连这个都带了。”
“外勤习惯。”
胡绥戴手套的时候,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摆,摆得很有节奏。
“你紧张。”闻霆说。
“我没有。”
“你尾巴在打拍子。”
“那是热身。”
胡绥从袖子里摸出铁盒,捏了一颗糖,塞进嘴里,嚼得很轻。
下到第三十级,鼓声响了。
第一下很闷,从脚底下上来。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脚心顺着腿骨爬上来,爬到胸口,在胸口按了一下。
胡绥停住了。
“什么声音。”
“鼓。”
“我当然知道是鼓。”她说,“哪来的鼓。”
闻霆没有回答。他在数。
第二下。间隔大概四秒。第三下。第四下。
不快。一下,一下,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上,像有人拿着一根很粗的木头,对着一面很大的鼓,不慌不忙地敲。
“十七下。”他说。
“你数这个干什么。”
“记间隔。”
“记了干什么。”
“写报告。”
“……”
“本座说一句。”啸山从银环里探出头,耳朵竖得笔直,“本座听老辈讲过,这玩意儿高兴了打三拍,生气了打七拍。”
“这是几拍。”
“它一拍一拍地打。”啸山说,“本座听不出来它是高兴还是生气。”
“那听出什么了。”
啸山抽了抽鼻子。
“没睡醒。”它说。
下到第五十级,铁梯到底了。
底下是一间圆形的石室,顶很高。手电照上去,光散开,照不到顶。石室正中是一道裂口,两丈宽,往下深不见底,鼓声就是从裂口里上来的。
裂口边上砌着一圈水泥。
水泥是新的,颜色比旁边的石头浅,表面抹得很平,抹子留下的纹路一圈一圈,像年轮。
闻霆蹲下去,把手电贴着水泥照。
水泥的边角上,印着一个模子压出来的字。
“临。”
胡绥凑过来看。
“他们来过。”
“来过,还浇了水泥。”闻霆说,“浇水泥是为了封,也是为了留口子。”
“留什么口子。”
“抽东西的口子。”他把手电往下移,照着裂口边缘。
裂口内侧嵌着一根铁管,管口朝下,管壁上结着一层白霜。
“抽了多久。”胡绥问。
“霜结了三层。”闻霆说,“不是一天两天。”
胡绥抽了抽鼻子。
“这味儿。”
“什么味儿。”
“雷的味道。”她说,“不是天上的雷。是埋在地里的那种,闷的,带一点甜。”
“雷没有甜味。”
“你们的没有。”她说,“这个有。”
第十九下。
鼓声落下的时候,闻霆的雷枢跟着跳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雷枢。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拿指头弹了一下他的胸口,弹完还等在那儿,等下一声。
他把手按在针尾上,压住。
“你怎么了。”胡绥问。
“没事。”
“你手在抖。”
“铁梯凉。”
第二十下的时候,胡绥的尾巴炸了。
不是一条一条炸的,是九条一起。九条尾巴从她身后同时撑开,撑得比平时还大,尾尖扫过石壁,扫下来一层灰。
她的耳朵压平,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先是一线金,然后散开。
“胡绥。”
“别说话。”
“你尾巴——”
“我知道。”
她抬手,五指张开,想造一个罩子,把鼓声挡在外面。
罩子造出来了。一层薄薄的、发白的东西,从她指尖铺开,铺到两个人头顶,像一口倒扣的碗。
鼓声还在。
不但还在,还更清楚了。
“罩子不隔音。”闻霆说。
“隔的。”胡绥咬着牙,“是它钻进来。”
然后,墙上的影子动了。
先是一只耳朵,从裂口对面的黑里慢慢支起来,然后是头,是肩,是九条尾巴。一个很大的狐狸影子,比胡绥大三倍,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的位置是空的。
胡绥尖叫了一声。
影子也尖叫了一声。
声音在井里撞了三回,撞得头顶的灰往下掉。
“那是你自己。”闻霆说。
“我知道!”
“你把自己的影子放大了。”
“我知道!”
“你怕它。”
“我当然怕它!”胡绥一边喊一边挥手,“它那么大!”
影子碎了。碎成一地的小狐狸,巴掌大,满石室乱跑,有的撞墙,有的滚到水泥圈上,有一只钻进了啸山的肚子底下。
啸山跳起来。
“本座不是窝!”
小狐狸散完了,胡绥还在抖。
然后她变成了九个。
不是影子,是九个胡绥。宽袖子,白耳朵,一字排开站在裂口边上,全都抱着自己的尾巴,全都在抖。
闻霆看了两秒。
“哪个是真的。”
九个胡绥同时开口:“都是真的。”
“……”
“你看不出来对不对。”九个声音一起说,“我自己也看不出来。”
啸山从银环里跳出来,落到地上,挨个闻。
闻到第七个,它停住,叼住那人的袖子。
“这个。”
“你怎么知道。”
“糖味最重。”啸山说,“她刚吃了三颗。”
八个胡绥同时消散,剩下第七个,站在那儿,抱着尾巴,脸白得像纸。
“收不回去。”她说。
“什么收不回去。”
“幻术。”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一紧张就收不回去。”
“那你别紧张。”
“你说得轻巧。”
闻霆坐下来。
他把引雷针立在脚边,针尖朝下,插进砖缝,然后把手按在针尾。
“你干什么。”
“接地。”
“接什么地。”
“把雷息压到最低。”他说,“压到最低,才稳。”
他闭上眼。
体内的雷枢原来像一口烧着的锅,锅盖一直被他按着,按了十年。现在他把火关小,小到只剩一层热气。热气从皮肤里透出来,薄薄地铺开,铺到身边一尺。
头发丝立起来一点。地上的灰被吸过来,贴在他的袖口。
鼓声还在响。每响一下,那层热气就被顶得一跳,他就重新压一次。
“你压这么低。”胡绥说,“等下有东西上来,你怎么打。”
“不打。”
“那跑呢。”
“跑。”
“你跑得动吗。”
“跑不动就你跑。”
胡绥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坐下了,坐在他旁边。先是肩膀碰着肩膀,然后整个人往这边靠了靠,靠在他肩上。
九条尾巴收回去八条,剩一条,绕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
啸山化形了。
半透明的虎身从银环里出来,落到对面的地上,涨到狼狗那么大。
“本座只化一半。”它说,“省电。”
然后它抬起两只前爪,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本座什么都没看见。”
“你爪子张着。”闻霆说。
“本座在听。”
“听什么。”
“听鼓。”啸山说,“本座耳朵好,本座负责警戒。”
它把爪子放下来一只,看了他们一眼,又捂回去。
“本座说句实话。”
“说。”
“你俩要是早这么坐着,办公效率能高不少。”
“……”
“本座说的是办公。”啸山说,“本座是灵契护法,本座只谈公事。”
“你刚才把爪子放下来,是看什么。”胡绥说。
“本座在数。”
“数什么。”
“数你俩的尾巴。”啸山说,“一条缠手腕,八条收着。本座记账。”
“记什么账。”
“本座记公账。”它说,“公账要存档。”
鼓声一下一下。
“闻霆。”
“嗯。”
“我不怕黑。”
“嗯。”
“我怕黑里有声音。”她说,“小时候在稻穗的档案库,我被关过一夜。库房大,灯是感应的,我一动不动,灯就灭了。我一动,灯就亮。所以我那一夜,一直没敢动。”
“后来呢。”
“后来天亮,有人来开门。”她说,“我坐在地上,腿麻了,站不起来。那个人问我,你怎么不喊。我说,我喊了,灯不亮。”
闻霆没说话。
“所以我做神使,第一件事就是学幻术。”她说,“能造光。”
“你造的光,三秒就灭。”
“三秒也比我强。”她说,“我那时候,一晚上都没有。”
鼓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那层热气没有跳。
闻霆睁开眼。
“稳了。”
“稳了。”胡绥说。
她没动,还靠在他肩上,尾巴也没松。
“你可以起来了。”
“再稳一会儿。”她说,“战术需要。”
“你的战术需要几分钟。”
“看情况。”
鼓声一下一下,不快。
闻霆伸手,把引雷针从砖缝里拔出来,握在手里。
针身是温的。
他把这件事记下了,没说出来。
第五十三下的时候,胡绥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闻霆。”
“嗯。”
“鼓声里有人说话。”
闻霆屏住呼吸。
鼓声之间有空隙,四秒,不长,但够一句话挤进来。
他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挪。
“还我。”
胡绥的尾巴收紧了。
鼓声继续。第五十四下。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
这一次,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