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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防雷塔下 银线在塔顶 ...

  •   银线在塔顶断了。

      断口很齐,像被剪刀剪的。可塔顶四十米高,风大得站不住人,谁爬上去剪一根线,总得留个脚印。

      第二天上午,闻霆在塔下找了十分钟,没找到。塔身的水泥面上只有一层新灰,连鸟爪印都没有。

      “所以线是从天上来的。”胡绥站在他旁边,仰着头。

      “线是从楼顶来的。”

      “楼顶到塔顶,中间四十米,没有支点。”

      “有支点。”闻霆说,“只是不在下面。”

      “那在哪儿。”

      “不知道。”

      “你们雷院的塔,你不知道。”

      “这塔十年前就不归雷院管了。”闻霆说,“归档案。”

      啸山从银环里出来,绕着塔基走了一圈,鼻子贴着地。

      “底下有味儿。”它说,“上次在塔顶闻,太深了。这次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

      闻霆看了一眼塔门。

      “进去看看。”

      胡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进去前,签个字。”

      纸上打印着七个字:联合行动备忘录。下面列了十一条。

      “谁起草的。”

      “我。”

      “你们稻穗起草文件,喜欢把责任写在前面。”

      “习惯。”胡绥说,“责任写清楚,后面才好谈钱。”

      闻霆往下看。

      第一条:双方各自承担本方装备损耗。第二条:现场处置以先发现者为主。第三条:如发生掉电,另一方有义务提供糖分。

      “第三条删掉。”

      “为什么。”

      “掉电是我的事。”

      “掉电的时候你蹲在地上,糖罐在口袋里,手抖得拧不开盖。”胡绥说,“这也是你的事?”

      闻霆看了她两秒,把“有义务”改成“可协助”。

      胡绥接过去看了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又改回“有义务”。

      “你带了笔。”

      “我带了三种颜色的笔。”她说,“跟你们雷院打交道,一种不够用。”

      塔门还是那扇铁皮门。锁上次被闻霆用雷开了,现在只剩一个洞。

      他在门口停下,从背包里掏出两双鞋套,一双递过去。

      “又给塔的?”

      “这次给你的。”他说,“里面灰大。”

      “你们雷院连鞋套都发。”

      “自己买的。”

      “能报销吗。”

      “不能。”

      “那我穿得就不安心了。”胡绥说着,把鞋套套上,套得很仔细。

      值守室比上次更冷。铁架床还在,床板上那条霉成灰绿色的被子还在。

      闻霆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上次也站在这儿。”胡绥说。

      “嗯。”

      “站了多久。”

      “没算。”

      胡绥先进去了。她走到床边,弯下腰,把那条被子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方块,放在床角。

      “你干什么。”

      “叠被子。”她说,“看着难受。”

      “那是我师父的。”

      胡绥的手停在方块上。

      她看了两秒,把被子抖开,原样铺回去,铺完还拍了拍,把拍出来的灰往旁边扇了扇。

      “早说。”

      “你没问。”

      “你也没拦。”

      闻霆走进去,蹲下,看床脚。

      四只床脚,其中两只底下各有一道拖痕,灰被推开,露出底下的水泥面。痕迹不新,但也不旧,边缘还没积满灰。

      “有人挪过这张床。”

      “挪床干什么。”

      “挪开就知道了。”

      两人一人一头,把床往墙边推。铁架在地上刮出一声很长的响,床脚卡了一下,闻霆抬脚踩住横杆,往下压了压,床挪开了半尺。

      床底下是一块铁板。

      铁板中央有一个提环,提环上挂着一把锁。

      锁是新的。

      “新的。”胡绥蹲下来看。

      “嗯。”

      “谁在塔底下挂一把新锁。”

      “挂锁的人。”闻霆说。

      “你这句话等于没说。”

      “等于说了。”他说,“他知道我们会来。”

      铁板掀开,下面是一道向下的短梯,短梯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不高,一人半高,门面锈成暗红。门板正中有一个凸起的圆,圆里三道折线,折线从左上下来,拐两拐,扎到底。

      雷院旧徽。

      啸山从银环里钻出来,落在门槛上,鼻子贴着门缝闻了很久。

      “上次本座说,底下有东西。”它说,“这次那东西在门后头。”

      闻霆摘下手套,用指腹在圆上抹了一下。锈粉落下来,露出底下的铜色。折线下面原本有字,磨得只剩半个。

      “半个‘霄’字。”他说。

      “你们雷院的徽?”

      “旧徽。十年前换过一次,换徽以后,旧章统一收回。”

      “统一收回。”胡绥重复了一遍,“那这扇门上怎么会有一个。”

      “说明封这扇门的时候,旧徽还没收回。”

      “或者说明,封门的人不想让人认出来。”

      闻霆把手套戴回去,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指。

      “你擦手的动作,比你说的话诚实。”胡绥说。

      “闭嘴。”

      铁门上挂着一把锁。锁和门不是一套。锁是新的,门是老门,门轴锈死了。锁开了,门也只开了一条缝。

      缝里是黑的。

      不是暗,是没有光的那种黑。他打手电照进去,光走不了两尺就没了。

      胡绥往后退了半步。

      “你怕黑。”

      “我们神使不怕黑。”

      “你退了半步。”

      “这是站位。”她说,“战术站位。遇黑后退半步,留出反应距离。”

      “你尾巴缠我手上了。”

      胡绥低头。

      九条尾巴里,有一条已经从他手腕上绕了两圈,绕得很紧,尾尖还在往里收。

      “这是战术绑定。”她说。

      “绑我干什么。”

      “绑住指挥员,防止指挥员冒进。”

      “松点。”

      “战术上不能松。”

      “我手要断了。”

      “你手断了还能含糖。”

      闻霆看了她两秒,没把手抽回来。

      “走吧。”

      两个人侧着身子,从那条缝里挤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两壁嵌着旧电缆。电缆外皮开裂,露出里面的铜丝。

      闻霆把引雷针从布包里取出来。

      针一露头,墙上的铜丝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动的。通道里没有风。

      那些铜丝一根一根从裂口里探出来,朝着针的方向伸,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像一窝刚从洞里钻出来的东西,闻到了不认识的味道。

      “电缆不会自己动。”闻霆说。

      “那这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报告里没有这一栏。”

      胡绥伸出手,往墙上探了探。

      那些铜丝立刻换了方向,朝她的指尖聚过来,聚到离她半尺的地方停住,一根一根地颤。

      她把手收回来,铜丝跟着往前探了一寸,又缩回去。

      “它们认你。”闻霆说。

      “它们认错人了。”胡绥把手插回袖子里,“我身上只有糖味。”

      他把针插进墙缝。

      针身亮了一下,一道很细的白光从针尖窜到针尾,又从针尾窜回去。

      墙里的铜丝同时往两边缩,缩出一个小小的空腔。

      闻霆把针往里推了半寸。

      空腔跟着往里退了半寸。

      “它在躲。”胡绥说。

      “嗯。”

      “活物才躲。”

      “嗯。”

      “闻霆,你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问。”

      “你要问能不能换个方法。”他说,“不能。只有这根针能探路。”

      他把针抽出来看。

      针身上那道裂纹,从针尖起,原来到三分之一,现在过了一半。裂口边缘有一点点新的亮,像刚崩开的瓷。

      “长了。”胡绥凑过来。

      “一指。”

      “上次多长。”

      “三分之一。”

      “现在呢。”

      “一半。”

      “再探几次呢。”

      “不知道。”闻霆把针包回布包里,包得很慢,“师父说过,这根针陪他封过一次东西,裂了,但没断。”

      “那要是断了呢。”

      “那就换一根。”

      “换一根还有用吗。”

      闻霆没答。

      探完第三段墙,他耳朵里响了一声。

      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了一下开关。然后是视野边缘发白,从外往里收。

      他扶住墙,慢慢蹲下去。

      “又掉电了。”啸山从银环里探出脑袋。

      “没有。”

      “你脸白得跟本座的肚皮似的。”

      “闭嘴。”

      胡绥已经蹲在他旁边,从袖子里摸出那只印着白狐狸的铁盒,掀开,捏出一颗,递到他嘴边。

      闻霆看了那颗糖一眼。

      “我自己来。”

      “你手抖。”

      “我手不抖。”

      他把糖接过去,含进嘴里。糖在嘴里滚了半圈,甜味散开,视野里那片白慢慢退回去。

      “下次探路,我来。”胡绥说。

      “你不会。”

      “我可以学。”

      “学不会。”

      “你教我。”

      闻霆抬头看她。

      “这活要雷枢。”他说,“你没有。”

      “我有尾巴。”

      “尾巴不能探雷。”

      “尾巴能探你。”胡绥说,“你一掉电,我尾巴就发麻。比你自己知道得早。”

      “本座说一句。”啸山蹲在台阶上。

      “说。”

      “本座建议,把这条尾巴写进装备清单。”它说,“名称:狐尾。用途:探雷、保暖、绑人。数量:九。备注:报销另议。”

      “不写。”

      “本座就知道。”

      通道尽头还有一道门,比外面那扇更矮。门缝只能开半尺,闻霆用针别住门轴,两个人一起推,门往里挪了一寸,挪到能伸进一只手的时候,卡住了。

      门后是更深的黑。

      胡绥站在门口,理了理袖子,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有人吗。”

      闻霆转过头。

      “你敲什么。”

      “礼貌。”她说,“我们稻穗讲究先敲门。”

      “这是封门。”

      “封门也是门。”

      门里没有回音。

      过了大概三秒,黑里传来一声响。

      很闷,很低,像有人在地底下敲了一下鼓。

      胡绥的手从门板上收回来。

      “闻霆。”

      “嗯。”

      “刚才那下,是回我的吗。”

      “不知道。”

      门缝底下的灰,又震下来一层。

      通道两壁的铜丝,全部贴到了墙上,一根都没再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防雷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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