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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同一个屋顶 闻霆查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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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霆查一个人的底细,流程分三步:填表,盖章,被退回来重填。
他要查胡绥。
核查对象:稻穗株式会社,三等外派神使,胡绥。核查事由:跨机构协作必要。
钱多多把表推回来,笔帽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小闻,跨机构核查要走外事口。”
“外事口在几楼。”
“原来在六楼。”钱多多说,“上个月撤了。”
“撤到哪儿了。”
“撤没了。”
最后走的是档案调阅。两个工作日后,他拿到一份《跨机构派驻人员备案表》,三页。
第一页有名字、职称、派驻时间。第二页空白。第三页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胡绥笑得很标准,只有右边耳尖露出一小截白毛,像拍照时没来得及按下去。
“就这些。”
“附件在稻穗。”档案员说。
备案表三页,有效信息一页半。他在硬壳本上记了一行。
啸山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照片。
“拍得比她本人老实。”
“你能看出老实。”
“本座看耳朵。”啸山说,“耳朵不会撒谎。这张耳尖绷着,说明她紧张。紧张,说明她没什么好藏的。”
“你今天话很多。”
“本座闲着。”
下午五点,胡绥出门。
宽袖外套,袖口大得能装下一只猫。她在玄关停了三秒,把九条尾巴收成一条。
闻霆在阳台上看着。
她往左拐,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出来往右拐。往右是旧城区。
闻霆扣好外套,跟上去。隔三十米,不跟同侧。
“本座觉得。”啸山在他手腕上说,“你这样跟,不如直接走上去问她晚上吃什么。”
“我为什么要问她晚上吃什么。”
“本座不知道。”啸山说,“本座就是觉得你俩这样,很像那种——”
“闭嘴。”
“——互相查岗的。”
胡绥拐了七个弯,停在一栋旧居民楼下面。六层,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顶,进去了。
闻霆在楼下站了十秒。
那根晾衣杆就在楼顶。青槐路那栋楼的银线,就是从这个楼顶牵出去的。
他上楼的脚步很轻。天台门是铁皮的,推开有一点响。
上面堆着太阳能热水器、三个泡沫箱、一台废洗衣机。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一排没人收的衣服,风一吹全鼓起来,像一排站着的人。
闻霆贴着水箱走,走到一半停住。
晾衣绳另一头蹲着一个人。
白耳朵,低着头,正解一根线。她膝下压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截复印件。
线是银的,极细,缠在晾衣杆接口上绕了三圈。她解得很慢,抽出一小截,就在手指上绕一圈。
闻霆没动。
她解开结,把线凑到鼻子底下闻。然后耳朵转了半圈,不是朝他这边,是朝楼下。
巷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后厢开着,没亮灯。车尾站着一个人,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二颗扣子是白的,其余都是黑的。
那人手里提着一只银色箱子。
胡绥站起来,想看清楚一点。
起得太急,身后那条尾巴扫出去,正扫在洗衣机上的搪瓷盆上。
盆掉下来,在水泥地上转了半圈,一声很亮的响。
楼下两个人同时抬头。
她僵在原地,一只手还捏着线。
闻霆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天台上只有一排衣服在风里晃,还有一只盆,扣在地上。
她的耳朵忽然转向水箱这边。
闻霆把视线收回来,正好对上胡绥的眼睛。
隔着半个天台,两个人对视。
她的耳朵往前竖了一下,又慢慢压平。嘴张了张,看口型像要说“好巧”,没出声。
尾巴先动了。
一条尾巴从她身后冒出来,毛根根立起,炸成平时三倍粗,然后第二条、第三条跟着冒。九条尾巴同时张开,把晾衣绳整排扫了下来。
衬衫、毛巾、两条裤子、一只袜子,一起落地。
袜子落在闻霆肩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
胡绥退到栏杆边,抬手,五指张开。
人没了。
九条尾巴还在,直挺挺立着,像九把没处放的扫帚,把晾衣绳撑成一排白旗。
“出来。”
没有声音。
“你人隐了,尾巴没隐。”
“……”
“九条都在。”
最左边那条尾巴尖卷了一下。
胡绥重新出现,一手扶栏杆,一手把尾巴往身后藏。藏不住,还是九把扫帚。
“好巧。”她说。
“不巧。”
“我也觉得不巧。”她拢了拢袖口,“你跟踪我。”
“我没有。”
“你从便利店就跟着。”
“你从便利店就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走路跟别人不一样。”胡绥说,“别人走路有声音,你走路像在量地。”
“你在这儿干什么。”
“市容观测。”
“观测哪栋。”
“那栋。”她随手指了一栋。
“那栋是厕所。”
尾巴尖卷了一下,又松开。
楼下那两个人没再抬头。
胡绥把尾巴收回去,蹲到洗衣机后面。
穿西装的先低下头,把箱子往前递。
另一个穿港区工装的接了。两个人一句话没说,箱子换手的时候,车尾的灯闪了一下。
楼下,面包车门关上了。
穿西装的人绕到驾驶座。
车灯亮起,只开近光。车倒出巷子,汇进主路,尾灯在路口晃了一下,没了。
“追不上。”闻霆说。
“我可以。”
“你跑下去要十七秒,车开走要四秒。”
“……你连这个都算。”
“外勤习惯。”
“那你怎么不算算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银箱,半臂长,提手缠新胶带,箱角一枚圆标,银底蓝字,一个‘临’。”
“‘临’字标。”胡绥说,“临渊新能源的物料箱。”
“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但见过。上周五,他从我们联络处出来,葛部的办公室。我在楼下等电梯,他跟我擦肩过去,身上一股茶叶味。”
“你记住了。”
“我记人靠味儿。”她说,“他出来以后,葛部那天下午没接我电话。”
“上周三,雷院后门,这个人递过一个牛皮纸袋。”闻霆说,“我在二楼窗边,只看见侧脸和那只白扣子。”
“你当时没查。”
“我以为是设备科。”
“设备科那天有人来吗。”
“没有。”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
“所以。”胡绥说,“你们雷院有人。”
“你们稻穗也有。”
“我们那叫个别现象。”
“你们那叫两头走。”闻霆说,“一头走雷院,一头走联络处,中间提箱子。”
“闻霆,明人不说暗话。我查雷院,是因为有人把一件灵器从我们账上划走了,划账的单子盖的是你们雷院的章。”
“哪个章。”
“旧章。十年前停用的那种。”
“轮到你了。”
“备案表三页,一页半是真的。”
“附件在总部。”
“那为什么写‘详见附件’。”
“写‘暂无’会被退回来。”胡绥说,“你们雷院的表,退一次要重填七份。”
“这是流程。”
“这是折腾。”
“本座同意狐狸。”啸山从银环里钻出来,落到水箱上,“本座还说一句。你俩查来查去,查到一伙人头上去了。本座建议合并,本座当组长,负责监督。”
“监督什么。”
“监督你俩谁先开口。”啸山说,“一个查纸,一个量线,中间隔着三十米,谁也不吭声。本座不监督,你俩能查到明年。”
胡绥没接话。她把那根银线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手心。
“线头在这栋楼,线尾在对面幕墙。中间这一段,昨晚被人重新接过。”
“接到哪儿。”
“我还没量。”
闻霆伸手:“给我。”
“凭什么。”
“凭我带了尺。”
他量了直径,量了断口,报了两个数,写进本子。
“零点三毫米。和青槐路现场那根一样。”
“同一个厂出的?”
“同一批人拉的。”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备案表上,任务一栏写的是‘文化交流’。”
“那就是文化交流。”
“文化交流不用带灵器回收箱。”
胡绥的耳朵动了一下。
“那你呢。”她说,“你们那座旧塔,档案里为什么少了三页。”
闻霆翻本子的手停了。
“哪三页。”
“不是撕的,是重新装订的,装订线是新的。”
“你连装订线都看。”
“你们雷院的人看雷,我看纸。”胡绥说,“少的那三页,纸比旁边的白。纸不会撒谎,人才会。”
闻霆合上本子。
“走了。”
“等会儿。”
下楼的时候,楼道灯还是坏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三级台阶。走到二楼半,胡绥停住,闻霆差点撞上她后背。
“怎么了。”
“黑的。”
“你怕黑。”
“我们神使不怕黑。”她把尾巴往身后收了收,“我只是在确认楼梯有没有少一级。”
“少了吗。”
“没有。”
“那就走。”
走到楼门口,她往左,他往右。
“今晚的事。”她说。
“今晚什么事。”
“我路过。”她说,“你也路过。”
“我路过。”闻霆说。
“对。”
“你也是。”
“对。”
两个人各自走了十几步,都停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楼顶。
晾衣绳上多了一根新的银线。一头拴在栏杆上,另一头伸进夜色,越过港区的围墙和堆场,一直伸到那座旧防雷塔的塔尖。
胡绥抬起手,朝他晃了晃。指间捏着一小截银线。
“证据。我留了。”
“那是物证。”
“那叫共有物证。”
闻霆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根线。
线在风里抖了一下。
天台上确实有风。但那一下不是风抖的——是有人在那头,轻轻拽了拽。
“闻霆。”
“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