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她不想得宠》某莫

9、第 9 章 宫宴上的桂

　　中秋前三天，燕王府上下就开始忙了。
　　福全指挥着下人把廊下旧灯笼换成新的，红绸子重新缠了一遍，门环上的铜绿都擦得锃亮；张侧妃拖着病体亲自盯采买，靠在门边一样一样点验食材布匹，谁少给了一两她都要追问；柳侧妃破天荒没顾上照镜子，抱着布料册子在屋里翻来翻去，琢磨宫宴上穿什么配色、什么款式——当然，她主要琢磨的是，怎么穿得比温晚棠好看。翠屏跟在后头捧着衣料，听她念叨了一下午“这个颜色衬肤色”“这个花样比隔壁府那位新夫人强”，听得脑仁发涨。
　　而这场宫宴的“主角”温晚棠，反倒清闲不起来，正蹲在东跨院的小厨房里，对着两筐桂花发愁。
　　筐里的桂花是府里园子里那棵老桂树摘的，今年开得晚，花苞迟了小半月才打，香气也就淡了。她拈起一朵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捻开一捧看了看成色，叹了口气，把花瓣放回筐里：“今年府里的桂花开得晚，做糕不够香。”她心里盘算着配比和蜜料，眉头拧成一小团，“贵妃娘娘点名让我‘露一手’，帖子上还特意提了要我备点心。这要是端不出好东西，怕是要被架在火上烤。”
　　燕王不知何时靠在了门边，玄色常服，手里还捏着一卷刚批完的折子，闻言淡淡道：“烤就烤，本王给你备着水。”
　　“……”温晚棠抬头看他，蹲在地上忘了站起来，“王爷，您这是安慰人吗？”
　　“是。”燕王顿了顿，目光从那两筐桂花上扫过，又补了一句，“烤糊了，再给你换筐桂花。”
　　温晚棠：“……”
　　她捧着下巴想了想，还是算了，自己想办法吧。这位王爷安慰人的路子，跟他家灶上的盐似的，放得少，淡得没味儿。她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碎屑，转身去翻自己存的那一罐去年蜜腌的陈桂花，又盘算着明儿一早让人去城外桂花庄买两筐新摘的，务必要把这碟糕做出彩来。
　　中秋那日，天朗气清。
　　清早起来，柳侧妃亲自过来陪她挑衣裳、梳头，嘴里嫌她不懂打扮，手底下却把她收拾得妥妥帖帖：藕荷色的襦裙，外头罩一件月白比甲，头上只簪两支细银钗，耳坠是新得的那对珍珠，不张扬，却透着干净体面。温晚棠对着铜镜照了照，反倒有些不自在，总觉得这身行头去参加宫宴，比去灶房还让她紧张。
　　她捧着连夜做好的食盒，跟在燕王身后进了宫。食盒里除了那碟桂花糕，还备着一小罐亲手调的茶包。宫宴设在御花园的广庭上，丝竹声声，灯火通明，庭中摆了十几张长案，文武百官与各家女眷分坐两侧，鬓影衣香，笑语喧哗，好不热闹。风里飘着酒香和各色点心的甜味，温晚棠跟在燕王身后入座，手心里全是汗，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刚落座，就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黏糊糊的，躲都躲不开。抬眼一看，贵妃赵氏正坐在上首，端着茶盏，笑眯眯地隔着满庭灯火看她，嘴角那点笑意说不上是亲热还是别的：“哟，燕王府的温良娣来了？本宫可盼了好几日了。”
　　温晚棠起身行礼，规规矩矩：“贵妃娘娘安。”
　　“安，安得很。”贵妃放下茶盏，扶着桌沿扬声对满座道，声音透过丝竹声传出去，“今儿中秋，阖家团圆，本宫想着乐呵乐呵——不如请各家女眷都献一道拿手的点心，给陛下和母后助助兴？谁家做得好，本宫还有赏。”
　　皇帝龙心大悦，拍着案几笑道：“好！贵妃这个主意好！朕正好也尝尝各家夫人小姐的手艺。”
　　太后也来了兴致，拄着扶手坐直了些，笑呵呵道：“哀家倒要看看，今儿谁能做出比哀家那块栗子糕还好的点心。”她一眼就朝温晚棠这边瞟过来，带着点会意的笑。
　　满座的女眷们纷纷起身，丫鬟们捧着食盒一盘一盘献上来：有莲蓉月饼，刻着缠枝花纹；有枣泥酥，层层起酥；有水晶糕，透亮得能看见里头的果仁；还有奶黄卷、荷花酥，一盘比一盘精致。贵妃挨个夸过去，这位“手巧”，那位“有心”，客套得滴水不漏。最后轮到温晚棠，她慢悠悠转过话头，端着茶盏往她那边一递：“温良娣，你可是以厨艺闻名的，宫里宫外都传遍了，今儿可别叫本宫失望。”
　　温晚棠心里咯噔一声：这口气，摆明了要她压轴出丑。前头那些点心越精美，她这碟东西要是落了下风，就越显得她名不副实。她垂下眼，心里把那本账又拨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深吸一口气，把食盒里的盘子端了出来，亲手搁到中庭那张供着御案的小几上。
　　众人定睛一看，都愣住了。
　　盘子里是一碟桂花糕。没有描金边，没有雕花样，连食盒外头那层缎子都没解，就是最朴素的桂花糕——米白的方糕码得整整齐齐，上头缀着一层金黄的鲜桂花，晶莹剔透，灯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风一过，一股淡淡的、清甜的桂花香散开来，不浓不烈，跟满庭那些浓香的点心比起来，倒先清清爽爽地钻进了鼻子里。
　　贵妃嗤笑一声，用帕子掩了掩嘴角，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不屑：“温良娣，你这桂花糕，未免也太朴素了吧？满庭的点心哪个不是雕龙画凤的，就你这一碟方块儿糕，连个花样子都没有。本宫还当你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呢。”
　　她话音刚落，太后已经离了座，自己走过来拈起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口。
　　然后，太后的眼睛亮了。
　　她先是嚼了两下，动作慢下来，又把整块糕吃完，才一拍桌子，声音洪亮：“好！这是哀家今年吃过最好吃的桂花糕！甜而不腻，清而不寡，桂花的香气全在里头，一点都不抢米香的风头——怎么做的？说给哀家听听。”她把盘子往自己跟前拉了拉，还想再拿一块。
　　温晚棠赶紧起身回禀：“回太后娘娘，臣妾用今年的新桂花，先以蜜腌了七日，取其香而不涩；再以糯米粉与粳米粉按三七配比，米黏而不粘牙；蒸时垫一层新鲜荷叶在屉上，借荷叶的清气……”她一条一条说得清楚，语速不快，条理分明，倒不像在应对宫宴，倒像在自家灶前教张侧妃一样。
　　她话还没说完，皇帝也让人取了一块尝了，点头赞道：“确实不错。朕吃着，比御膳房做的还清爽，不齁甜。”
　　贵妃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一点点垮下来。她预备好的一肚子刁难话，全被这两声夸赞堵了回去。
　　她眼珠一转，眉头一皱，忽然沉下脸，伸手抚了抚喉咙，声音也变了调子：“陛下，臣妾瞧着不对。温良娣这桂花糕，用的桂花怕是没洗净，臣妾方才看她送糕时凑近了些，这会儿喉咙就有点发痒——”
　　她说着，还真捂着脖子咳了两声，眉头拧成一团，一副被“毒害”了的模样，抬手指着那碟糕：“该不会是桂花里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这样的东西，怎么敢端到宫宴上来？”
　　满座哗然。各家女眷互相交头接耳，案上的酒盏都放轻了声响。太后手里那块糕也停在了半空，脸色沉下来。
　　温晚棠愣住了：这也能栽赃？桂花糕是她亲手腌、亲手蒸的，桂花是她一粒一粒拣过、洗过、晒过的，怎么可能不干净？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辩白，却听一个淡淡的声音先她一步响了起来，不高，却让满庭的嘈杂瞬间压下去半截：“贵妃娘娘喉咙发痒？”
　　燕王一直坐在她身侧，从宫宴开始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这时才放下茶盏，动作慢条斯理，目光平平落在贵妃脸上：“那儿臣倒要问问，贵妃娘娘方才连吃了三块本王府上带来的枣泥酥，那枣泥酥也是本王府上的厨子做的，怎么偏偏就温氏这一块桂花糕，吃出了问题？”
　　贵妃：“……”
　　她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燕王接着道，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再者，温氏的桂花糕是本王看着做的，桂花是本王府上自种的那棵老桂树，蜜是太后娘娘前儿赏的那一罐。贵妃娘娘若是信不过，不如请御医当堂验一验，银针探、汤水浸，怎么做稳妥怎么来。”
　　他顿了顿，目光微冷，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若是验出没问题——贵妃娘娘这喉咙，怕是得好好治治了。”
　　贵妃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十指攥紧了帕子。
　　她万万没想到，燕王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为一个良娣出头。这位老六王爷往年赴宴，永远是角落里最安静的一个，谁的事都不沾，今儿居然为了温氏，当众把她这位贵妃堵得下不来台。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怪谁，张着嘴，半个字都辩不出来。
　　太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刀，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御医就不用请了。哀家吃了两块，皇帝吃了三块，都好端端的，喉咙不痒，心口不闷。贵妃啊，你怕是近日吃多了甜腻的，上火了。哀家回头让人给你送两盏菊花茶去。”
　　“扑哧——”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袖子捂住嘴，把头埋得低低的。满庭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贵妃僵着脸，手里帕子都绞皱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臣妾多虑了。”
　　温晚棠坐在那里，心跳得飞快，耳后还热着。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燕王——那人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正低头喝茶，一手搭在膝上，仿佛方才那番不饶人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可她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是微微泛白的，显然也并非像面上那样无动于衷。
　　可她的心，却像被人捂了一块热炭，暖得发烫，从胸口一直暖到指尖。她低下头，把那碟被太后夸过的桂花糕往案边挪了挪，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弯。
　　宫宴散场时，夜已经很深了。一轮圆月挂在中天，照得御花园白晃晃的。各家车马排着队出宫，夜风裹着残酒和桂花香吹过来。
　　温晚棠扶着酸软的腿上了马车，一路宴坐下来，她腰都坐僵了，刚想靠着车壁松口气，把鞋尖上的坠子松一松，就听见车帘外福全压着嗓子喊，声音又急又慌：“王爷！温良娣！出事了！”
　　燕王掀开车帘，眉头一皱：“什么事？”
　　福全满脸焦急，一路小跑跟在马车旁，凑到跟前，声音发颤：“城南铺子的账……被人动了手脚！今儿对夜账的伙计赶来报信，说账面平白少了两千两银子，账册上还多了个不认识的签押，压根不是铺子里的人！小的怕耽误事，连夜把账册揣怀里赶过来了！”
　　温晚棠的困意瞬间没了。方才宫宴上那点暖意被这句话冲得一干二净，她脑子“嗡”的一声，猛地坐直，一把抓住车帘：“福管事，账册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小的揣怀里呢！”福全忙不迭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隔着车帘递进去，手都在抖。
　　温晚棠接过那本账册，借着车厢里挂的那盏小灯的光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她翻得很快，指尖在纸面上划过，眉头却越皱越紧，脸色越看越沉。外头夜风灌进车厢，吹得灯焰直晃。
　　燕王看着她，声音放平稳：“看出什么了？”
　　“这笔账，”温晚棠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指尖凉得发木，“做得太干净了。账目往来、数目平轧、签押画押，看着滴水不漏，干干净净到——像是有人故意留给我看的。真要贪墨的人，不会留这么明显的缺口。”
　　她抬起头，和燕王对视一眼。车厢里灯火摇曳，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个名字：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