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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良娣的排面 ...

  •   燕王说“好”的那天夜里,温晚棠一夜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把马车里那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八百遍——“你想当良娣吗?”“臣妾听王爷的。”枕席被她揉得皱成一团,窗外的月亮都移到了房脊西边。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上赶着讨封的,臊得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自言自语:“温晚棠,你清醒一点,你就是个咸鱼!人家问一句你就应,往日那点打算盘的机灵劲儿都跑到哪儿去了。”
      骂完自己,又忍不住把那只手背上的温度回味了一遍,越回味越睡不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眼。
      然而第二天一早,她这条咸鱼,就被一顶花轿般的阵仗抬上了“鱼案”。
      燕王天没亮就进了宫,早朝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递了道折子:请封府中侍妾温氏为良娣。折子写得四平八稳,无非是温氏秉性柔顺、伺候勤勉之类的套话,可这位老六王爷成亲多年,府上清静得能听见回音,多少年没上过这种折子了,殿上大臣们听了都互相递眼色。
      皇帝坐在龙椅上,翻了翻折子,忽然来了兴致,把折子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老六,朕记得你府上许久没添过人了。这温氏,朕怎么听着耳熟?”
      “回父皇,温氏前几日奉太后懿旨入宫,教太后娘娘做了几道点心。”燕王站在殿中,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太后娘娘夸她手艺好。”
      “哦?太后夸的?”皇帝的眼睛亮了亮。他可是太了解自家母后那张嘴有多刁,御膳房多少厨子换了又换,就没一个能入得了她的眼,能叫老人家亲口夸一句,那是真有两下子,“那想必是真不错。”
      他低头提起朱笔,大笔一挥,准了。旁边的秉笔太监捧过圣旨,当堂用印,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消息传回燕王府时,温晚棠正在小厨房揉面,打算蒸一屉萝卜丝包子当早膳。面团在她掌下压得软软的,手底下正较劲,福全一路小跑进来,靴子踩得院子里青石板哒哒响,嗓门比炮仗还响:“温姑娘——不对,温良娣!宫里传旨了!您高升了!圣旨随后就到,王爷吩咐,府里好生伺候着!”
      温晚棠手一抖,半盆面差点扣在地上。她手忙脚乱扶住面盆,脸上还沾了一把面粉,愣愣地站在灶边:“什、什么良娣?”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从天而降的“良娣”,整个燕王府已经先炸开了锅。
      张侧妃本来还在屋里养着腿,听见消息,居然拖着病体从榻上下来了,精神抖擞地张罗起来,一叠声指挥丫鬟:“快,把东跨院的库房收拾出来!温妹妹的嫁妆、太后娘娘赏的厨具、王爷送的物件,都得有地方摆,不能堆在一间小屋里落灰!还有,册封是要摆席的,咱们府里多少年没办过喜事了,这回说什么也得热热闹闹办一场!”她自己腿脚不利索,扶着门框指挥来指挥去,比正主还忙。
      柳侧妃坐在妆台前,描眉的手一顿,眉笔在眉梢上顿出一个小疙瘩,酸溜溜地开口:“哟,这才进府几天啊,就从侍妾爬到良娣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骑到我头上来了。”她说着,把眉笔往妆台上一搁,对着镜子撇了撇嘴。
      她嘴上这么说,等温晚棠的分红银子和新耳坠送到她院里时,她捏着那对滴溜圆的珍珠耳坠,对着光看了半天,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温妹妹这人,其实也还行。”
      翠屏在旁边伺候着,听得直翻白眼:“……”侧妃娘娘,您这墙头草倒得也太快了,昨儿个还在这儿酸,今儿个就“其实也还行”了。
      当天下午,各院都来道贺。张侧妃亲自送了一对水头透亮的玉镯,说是她压箱底的旧物;柳侧妃备了一匣子上好的胭脂水粉,花样翻新;连府里的下人都自发凑了份子钱,门房、厨房、院里的丫鬟婆子,你一点我一点,凑了一小串钱,让福全捧着过来,要给新良娣添个彩头。院子里人来人往,比过年还热闹。
      温晚棠捧着满坑满谷的贺礼,站在院子里,有种说不出的恍惚。镯子她不敢收重的,胭脂她用不惯那些浓色,可大伙儿递到手里,她一样一样都接住了,嘴里不住地道谢。她心里那本账在翻来覆去地算:她明明只想当咸鱼,怎么一不小心,就当成了全府最受欢迎的咸鱼?
      唯独赵良娣的贺礼,来得不太对劲。
      赵良娣是贵妃娘娘塞进府里的人,平素最爱打探消息,自己院里清静得很,别人院里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倒比谁都先知道。她笑吟吟地跨进东跨院,一进门就拉住温晚棠的手,亲热得不行,手指头把温晚棠的手背捏得紧紧的:“温妹妹,恭喜恭喜!姐姐早就瞧着你是个有福气的,果不其然,这才几日功夫,就与姐姐平起平坐了。往后咱们姐妹俩,可要互相帮衬着些。”
      温晚棠干笑两声,把手往回抽了抽:“赵姐姐说笑了。良娣也好,侍妾也罢,都是伺候王爷的人,谈不上平起平坐。”
      “哪里是说笑。”赵良娣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眼珠子却转得飞快,往门外瞟了两眼,才贴着温晚棠的耳朵问,“温妹妹,你与姐姐透个底——王爷这回请封,是替你一个人求的,还是……往后还要添人?”
      温晚棠一愣,没听明白:“添什么人?”
      “就是……”赵良娣凑得更近,气息都喷到她耳边,“贵妃娘娘那边,可有话要传给王爷?比如宫里再给谁指个人过来,王爷是什么章程?你在王爷身边近,想必听得见风声。”
      温晚棠眨眨眼,把她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算是听明白了,却还是认真地答:“赵姐姐,王爷的事,我一个做良娣的,哪敢打听?王爷在书房议的事,从不会说给后院听。你要是想问,不如直接去问王爷,我这儿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她答得老老实实,半句虚话都没有,可也半点儿口风没漏。
      赵良娣:“……”她预备好的一肚子套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正要再往前凑,硬套两句,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隔着门就喊了进来:“赵良娣!你挤在温妹妹屋里做什么?拉帮结派呢?”
      张侧妃扶着腰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摞刚写好的喜帖,一看见赵良娣跟温晚棠贴得那么近,当即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把喜帖往桌上一放:“我告诉你,温妹妹是我们府里的人,贵妃娘娘再手长,也伸不到我们燕王府来。你要当眼线,回你昭阳宫当去,别在我们妹妹跟前晃,招她烦。”
      赵良娣被劈头盖脸怼了一顿,脸上挂不住,勉强挤出笑,往后退了半步:“张姐姐这话说的,妹妹只是来道个贺,哪有别的意思……”
      “道贺就道贺,少打听!”张侧妃说着,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软枕抱在怀里,作势就要扔,眼睛瞪得溜圆,“再问一句不相干的,信不信我糊你脸上?上回没糊够是不是?”
      赵良娣:“……”她看着张侧妃怀里那只软枕,想起上回在院子里被糊了一脸的旧事,脖子一缩,半句嘴不敢还,讪讪地福了福身,灰溜溜地走了。
      温晚棠看着张侧妃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又看看桌上那摞写得工工整整的喜帖,忽然觉得,这位病秧子侧妃,好像也没那么病秧子了。关键时刻挡在她前头的,反倒就是这么一位常年咳嗽的姐姐。她心里一暖,给张侧妃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张姐姐,喝口水缓一缓,别气着。”
      入夜,燕王回府。
      他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意,径直来了东跨院,没有先回书房,也没有先更衣。身后跟着的福全捧着一只长匣子,深红绸面,包着铜角,郑重其事地呈到温晚棠面前。
      “王爷,这是……”温晚棠擦了擦手上的水,疑惑地打开匣子,愣住了。
      匣子里躺着一只紫檀木的算盘,四角包着鎏金铜角,打磨得光亮照人;珠子是上好的老山檀,圆润乌亮,颗颗大小匀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算盘旁边,还压着一本簇新的账本,封皮是酱色的缎面,上头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燕府总账。
      “贺你高升。”燕王在灯下坐下,接过温晚棠慌慌张张奉上来的茶,慢悠悠道,“以后府里的银子,都从你手上过。账你管,账房归你调遣,本王只看月底那本总账。”
      温晚棠捧着那只算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见过送金送银送珠宝的,进府头一日各家各户送的都是首饰、绸缎、胭脂,她也收过。没见过送算盘的。可偏偏这一只算盘,比什么金银珠宝都让她心里熨帖——这人是真知道她喜欢什么。她从小到大,旁人只当她会做饭是个用场,唯有这位,把她那打算盘的本事,当成了值得郑重相待的东西。她指尖拂过那排光滑的珠子,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王爷,”她小声问,喉咙还有点发紧,“您就不怕我把您的家底败光了?我可是刚管铺子没几个月。”
      “败光?”燕王抬眼,灯光落在他眼底,目光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本王的家底,早就在你账本上了。”
      温晚棠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她低头摆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半天不敢抬头。
      她抱着那只算盘,翻来覆去地摩挲,冰凉的紫檀木被她捂得温热,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男人,好像……是认真的。
      他不是在逗她玩,也不是图她新鲜劲儿。他把算盘给她,把账本给她,把一府的银钱托付给她,是真要把她,当成过一辈子的人。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胸口那颗心就咚咚咚跳个不停,跟打鼓似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心跳得厉害,赶紧把算盘塞回匣子里,合上盖子,假装镇定地拢了拢鬓发:“臣、臣妾知道了。王爷早些歇息,夜深了。”她都没敢看他第二眼,转身就往灶房那边躲,脚步都快了半拍。
      燕王却没动,坐在灯下,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弯着没说话。等她快走到门口,他才忽然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温晚棠脚步一顿,回过头:“什么?”
      “中秋宫宴的帖子,今儿送到府上了。”燕王站起来,走到门口,负手立在月光里,回头看她,“帖子上点名,燕王府温良娣随驾赴宴。帖子我搁你案上了,衣裳首饰让柳侧妃陪你挑一挑。”
      温晚棠:“……”
      她目送燕王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得案上帖子一角掀起来。她低头看看怀里还抱在手里的算盘匣子,又抬头看看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中秋宫宴——那可是贵妃娘娘的地盘。
      她这条刚被捞上岸的咸鱼,怕是又要被人架到火上烤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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