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她不想得宠》某莫

10、第 10 章 账房里的

　　中秋宫宴那夜，燕王府东跨院的灯，一直亮到四更天。
　　温晚棠把城南铺子的账册摊了一桌子，就着烛火，一页一页地看。案上还摆着她自己那把紫檀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算到关键处，她就提笔在旁边的草纸上记一笔。燕王坐在对面，不催不问，只偶尔提起壶，给她添一盏热茶。茶换了两回，烛芯剪了三回，窗外的更鼓敲过三更，又敲过四更。
　　“看出来了。”温晚棠忽然开口，指尖点在其中一页上，眉头拧着，“这账，做得太干净了。”
　　她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串数目，笔走得飞快：“王爷您看，亏空这两千两，被拆成了十七笔‘采买’、五笔‘修缮’、三笔‘打点’，零零碎碎地摊进三个月里，单看哪一笔都不显眼，合起来正好是两千两整。”她把纸推到燕王面前，一串数目写得整整齐齐，哪一笔对应哪一月，标得清清楚楚。
　　“整？”燕王挑眉，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
　　“对，一分不差。”温晚棠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账房先生特有的笃定，“做账的人算盘打得精，就是太精了。真正经手铺子的人都知道，进出账哪有不带零头的？今天买两斤猪肉是三百二十文，明天修个门轴是一百五十文，零零碎碎，哪笔都是零头。这十七笔，笔笔都是整数——像是照着谱子誊出来的，生怕别人看不出是假的。”
　　燕王放下茶盏，眼底掠过一点兴味，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还有呢？”
　　“还有这个签押。”温晚棠翻开账末一页，指尖点在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画押上，“城南铺子老账房的签押，笔锋是往左斜的，横画收笔总往左带；这页上的押，看着像，落笔却往右带——是仿的。仿得不算差，可不细看不知道，一对照就露了底。”她又翻出前几个月的旧账，两页并排摆到灯下，让他自己比。
　　她合上账册，下了结论：“有人动了铺子的账，又不想让人看出来，特意找了个‘做账高手’。只是这位高手光顾着把数目做匀，反倒把破绽做在了明面上。”
　　“高手？”燕王慢悠悠道，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不是送上门了。”
　　温晚棠一愣，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王爷的意思是……”
　　“城南那间铺子，是本王故意放出去的饵。”燕王指节轻叩桌面，声音不高，“这三年来，本王顺着府里漏银的线头一路查，查到几处宅子、几个铺面，背后都牵着同一只手。那只手藏得深，收了银子就缩回去，抓不住把柄。城南铺子，是那只手最近才伸进来的地方。”
　　温晚棠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草纸都滑到了桌上：“所以您让我盘活铺子，也是在……放饵？”她想起自己这几个月忙前忙后，又是改绸缎又是炒茶包，原来在这位王爷眼里，她这摊子生意，还是个钓人的钩子。
　　燕王没答，只看着她，眼底的光却柔和了几分，烛火在他眸子里晃了一晃：“起初是。后来——”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后来是真想看看，你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
　　温晚棠：“……”
　　她耳尖又热了，赶紧低下头，把话题拽回账本上，假装专心翻页：“那现在怎么办？对方把账做成这样，要么是想摸铺子的底，看看我们手头有多少进项；要么是想栽赃我贪墨，等时机一到，把亏空全扣到我头上。”
　　“都有。”燕王道，“所以，将计就计。”
　　温晚棠眨了眨眼，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福至心灵，眼睛一亮：“您是让我……放个假账出去？让他们以为铺子里真有银子可捞？”
　　“聪明。”燕王难得夸了一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她面前，“明日起，你放出风声：城南铺子进了一批南边来的绸缎，货款银子都压在库房里，月底才结。这封信，是本王写给漕运上的，让人‘恰好’把消息透出去，透得半真半假，由不得他们不信。”
　　温晚棠接过信，就着灯光看了两行，眼睛亮起来，嘴角都压不住：“引蛇出洞。”
　　“嗯。”燕王垂眼，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声音淡淡的，“本王倒要看看，这只手，能伸多长。”
　　两天后，城南铺子要进贵货的消息，果然悄悄传遍了半个京城。茶肆里、绸缎庄里，都有人嚼舌根，说燕王府那位温良娣的铺子这回发了大财，一批南来的好绸缎压在库房，现银堆了半间屋。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铺子隔壁卖糖人的老汉都知道了。
　　当晚，月光掩在云后，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三条黑影摸进铺子后院的库房，撬锁、翻箱，动作熟练得很，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勾当。为首那人压着嗓子低声催促：“快些，银子搬了就走，账本也一道带走——上头说了，这回要坐实温氏贪墨，账一拿回去，咱们就算交了差。”
　　他话音未落，库房四角的灯笼忽然齐刷刷亮起，红光晃得三人睁不开眼。
　　“好一个‘上头’。”一道含笑的声音从梁上传来，慢悠悠的，“本王的账房先生，等你们多时了。”
　　三条黑影抬头，只见福全带着一队护卫，把库房围得水泄不通，刀枪都亮着。为首那人拔腿想往后门跑，脚下却被绊绳一勾，结结实实摔了个嘴啃泥，门牙差点磕掉；另外两个刚要翻墙，也被护卫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温晚棠提着灯，从福全身后走出来，蹲下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贼人，又看看他怀里死死抱着的那本账本，认真地点了点头：“果然是来拿账本的。幸好我连夜抄了个假的，真账锁在王爷书房的柜子里，他们抱走的那本，全是我照着你说的谱子誊的假数目。”
　　贼人：“……”他趴在地上，嘴里塞着布，瞪着眼，气得直哼哼。
　　护卫从三人身上搜出一块乌木令牌，巴掌大小，上刻一个“琅”字，边角磨得发亮。温晚棠捏着令牌，凑到灯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皱起眉头：“琅？这是什么……哪个府里的记号？我在铺子里对账，从没见过这个字。”
　　她话音未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令牌接了过去。
　　燕王站在灯下，玄色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摆动，指腹摩挲着那个“琅”字，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太子府的门房牌子。”
　　温晚棠心头一跳，手里的灯都晃了一下。
　　贵妃是太子生母。城南铺子的账，是贵妃的手笔；如今顺着这块令牌一摸，贵妃背后牵着的，竟是太子府。她原先只当是后宫争风吃醋、贵妃看她不顺眼，闹了几回刁难，这会儿才回过味来——这哪里是争宠，这是朝堂上的事，卷到后院里来了。
　　“看来，”燕王把令牌收入袖中，声音听不出喜怒，“有些人，等不及要动本王了。”
　　这一夜，燕王府格外安静。拿住贼人、搜出令牌、封了库房，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护卫们悄无声息地退了，连门房的老周头都没惊动。
　　张侧妃是被吵醒的。她夜里睡得浅，听见院里有动静，披着衣裳就赶到了正厅，头发都没梳整齐。听福全把事情一说，她气得当场就要往外冲，一脚都迈到了门槛上：“太子府了不起？贵妃了不起？动我妹妹的账，我进宫找贵妃理论去！她当我们燕王府好欺负是不是！”
　　“姐姐留步！”温晚棠赶紧从后头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夜深了，宫门早关了，您这会儿进宫，连门都敲不开。”
　　“那就明天！”张侧妃撸起袖子，胸口起伏，“明天我顶着病体，也非得去慈宁宫告一状！太后娘娘跟前，我倒要说说理！”
　　温晚棠哭笑不得，连哄带劝把她按回椅子上，又给她倒了杯温水，转身进了小厨房。一刻钟后，她端出一碗热腾腾的安神汤，碗里还卧了两颗桂圆。
　　“姐姐，喝了这个，消消气。”她把汤碗塞到张侧妃手里，“气大伤身，您本来腿就不利索，再气出个好歹来，得不偿失。”
　　张侧妃梗着脖子，脸还绷着：“我不喝！我气！”
　　“这汤里我加了陈皮和桂圆，还搁了点蜜。”温晚棠在旁边坐下，慢悠悠补了一句。
　　“……那来一碗。”张侧妃端着碗，气鼓鼓地喝了两口，热汤下肚，胸口那股火气先顺下去一半。她喝着喝着，忽然眼圈一红，抬起袖子蹭了蹭眼角，“温妹妹，你脾气也太好了。人家都欺负到门上来了，偷你的账、栽你的赃，你还能笑得出来，还能坐这儿给我煮汤。”
　　温晚棠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气有什么用？账在咱们手里，令牌在咱们手里，人赃并获，把柄攥在咱们这边。该睡不着的是他们，不是咱们。咱们把身子养好了，把日子过红火了，比骂回去、闹回去都强。”
　　张侧妃抽了抽鼻子，又喝了一大口安神汤，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她咂摸咂摸味，点了点头：“……有道理。还是妹妹你沉得住气。”
　　燕王立在廊下，隔着半开的门，看着屋里头两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气得跳脚，一个温声劝慰，灯影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挨得紧紧的。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座王府，从前冷得像个空壳子，冬天连炭火都凑不齐，院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倒真有点家的样子了。
　　第二日一早，温晚棠还没起身，天刚蒙蒙亮，福全就急匆匆来报，在院门口压着嗓子喊：“良娣！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嬷嬷来了，说皇后娘娘请您今日入宫说话！人已经在前厅奉茶了！”
　　温晚棠的睡意瞬间跑了个干净，一骨碌坐起来，脑袋还有点发懵：“皇后娘娘？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换了衣裳赶到前厅，那嬷嬷笑吟吟地行了个礼，态度比上回传太后旨意时还客气：“温良娣，皇后娘娘说了，听闻您做的桂花糕极好，宫宴上太后都夸了，想请您今日入宫，教娘娘做两碟子点心。娘娘还说，不打紧，您得空去一趟就是。”
　　温晚棠心里“咯噔”一下。
　　昨夜才拿住贼，今早皇后就派人来——是巧合，还是……有人也盯上她了？皇后上回在昭阳宫替她撑过腰，她心里是感激的，可这会儿她手里攥着太子府这块烫手的令牌，宫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里打鼓。
　　她送走嬷嬷，转身就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睛里。燕王不知何时立在廊下，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边。他看着她，只说了三个字：“去吧。”
　　温晚棠点点头，心里那点慌乱被这三个字压下去大半。她攥了攥袖中昨夜抄下的那页账，心道：去就去，横竖，她也想看看，这宫里的水，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