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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太后娘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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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晚棠这辈子头一回天不亮就起床,不是为了算账,是为了进宫。
太后娘娘的旨意来得急,接人的软轿天蒙蒙亮就停在了燕王府门口,灯笼还挂着夜露。温晚棠鸡还没叫就被小桃喊醒,迷迷糊糊坐到妆台前,由着杏儿给她拢头发。她抱着连夜备好的一小袋栗子面、半罐蜂蜜,还有祖母压箱底的桂花糖,被福全一路恭恭敬敬送上了轿。车上铺着厚实的褥子,比她来时坐的那顶小轿子气派多了。
临上轿,福全还压着嗓子叮嘱,搓着手来回看了两眼宫里来人,才凑近了说:“温姑娘,太后娘娘跟前,您就照实了来,别紧张。咱们王爷说了,您只管把栗子糕做出来,天大的事他兜着。”
温晚棠:“……”
她更紧张了。什么叫“天大的事”?她不就是去教太后娘娘做块栗子糕吗?做得好与不好,还能有罪不成?她坐在轿里,把那小袋栗子面攥了又攥,心里七上八下,连昨晚新学的一套请安规矩,都在肚子里默念了三遍。
慈宁宫比她想的暖和,也比她想的……吵。
一路上宫道清净,风刮得宫灯晃荡,她还想着太后娘娘该是何等威严庄重,谁知一靠近慈宁宫,人还没迈进殿门,就听见里头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嚷,隔着两道门都震耳朵:“哀家不吃那个!御膳房那些点心,甜得像拿糖腌过似的,腻得慌!今儿燕王府那丫头做的栗子糕,听着就清爽,哀家要吃那个!”
“娘娘,您早膳还没用呢……”旁边是宫女小心翼翼的声音。
“早膳晚膳一块儿吃!”太后拍着软榻,拍得直响,“先把栗子糕端上来!”
温晚棠在殿门口站了站,手里那袋栗子面差点掉地上。她忽然觉得这位传说中“威严庄重”的太后娘娘,跟自家祖母有七分像——一样是嗓门大、主意正、嘴上不饶人,心却是热的。悬着的那颗心,倒先落下去小半。
她壮着胆子迈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金砖上:“臣妾温氏,叩见太后娘娘。”
殿里静了一瞬。伺候的宫女嬷嬷都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然后她就看见,软榻上的太后娘娘一骨碌坐起来,头上的珠翠都跟着一晃,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朝她直招手:“起来起来,地上凉!你就是老六府上那个会做栗子糕的?快过来,让哀家瞧瞧你的手。”
温晚棠受宠若惊地走过去,把手伸出来。太后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捏了捏她的指节,啧啧点头:“哟,指腹圆润,一看就是掌勺的料。比那些只会弹琴绣花的手强,那手细是细,风一吹就折了,连锅铲都拎不动。”
温晚棠:“……谢太后娘娘夸。”她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窘迫,手缩也不是,伸也不是,只任由老人家拉着看了个够。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慈宁宫的小厨房里,上演了一出“太后娘娘学做点心”的大戏。
小灶房收拾得干净,案上摆好了各式器皿,比她东跨院那间小灶房像样多了。温晚棠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教得极有耐心,一边说一边亲手示范:“娘娘,栗子面要过两遍筛,粗的留在筛子上,细面落进盆里,筛细了蒸出来才绵软,不会有颗粒硌牙。”
太后学得极不专心,眼睛盯着盆里的面,手已经闲不住了:“筛筛筛,哀家看不用筛,直接蒸!多省事。”
“筛了才好吃。”
“哀家偏不筛!”太后把筛子往旁边一推,干脆利落地抓了一把栗子面就往盆里倒,面粉扬起来,沾了她袖口一层,“就蒸!哀家要看看,不筛能不能做成。”
温晚棠:“……”她看着那盆粗不拉几的面,又看看太后一副“今日非得试试不可”的架势,没敢再劝,只在旁边把蜂蜜、模具都备好了,由着老人家折腾。
结果那一笼没筛的栗子糕,蒸出来硬得能砸核桃。揭屉盖时热气一散,那几块糕颜色发暗,歪歪扭扭,夹起来沉甸甸的,敲在案上“咚咚”响。太后看着那盘“凶器”,沉默了。旁边几个宫女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温晚棠小心翼翼地开口,伸手把那盘硬糕往边上挪了挪:“娘娘,要不……咱们再试一回?这回筛。头一笼算练手,不算数。”
太后一梗脖子,嘴硬得很:“哀家那是没掌握火候!跟筛不筛的没关系。”
“是是是,娘娘火候没掌握好。”温晚棠顺着她的话说,半句反驳都没有,麻利地重新筛了一盆面,一边筛一边引着她看,“这回咱们慢慢来,您看,细面落进盆里,松松软软的,筛好的面蒸出来,保准又软又香,跟刚才那笼不一样。”
太后哼了一声,却老老实实跟着她学起来。筛面、拌蜜、压模、上笼,一老一小蹲在灶台边,一个教一个学,忙得不亦乐乎。太后一开始还嫌麻烦,学着学着倒上了手,压模具时还非要自己来,把花纹压得深浅不一,自己却乐得直笑。旁边的宫女嬷嬷们看得目瞪口呆:太后娘娘多少年没这么精神过了,往日在榻上一坐就是半天,药吃了一剂又一剂,今日倒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第二笼栗子糕出锅时,满殿飘香。
锅盖一掀,甜香混着栗子的粉香飘了一屋。太后凑得比谁都快,拈起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口,眼睛“腾”地亮了,连连点头:“这个好!又软又糯,还不腻!比御膳房那些强百倍!”
她一口气吃了三块,还想伸手去拿第四块,温晚棠赶紧伸手拦住,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娘娘,栗子糕顶饱,糯米做的,不好消化。您这一早晨又是学做又是吃的,空腹凉甜下肚,当心积食。”
太后不乐意了,拍了拍她的手:“哀家胃口好着呢!哀家多少年没吃过这么顺口的东西了!”
“那……臣妾给您煮壶山楂陈皮饮,消食开胃,配着吃正好。”温晚棠说着,已经熟门熟路摸进了慈宁宫的小灶房,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自带的药材——山楂干、陈皮、炒麦芽,又在厨架上翻出几颗新鲜山楂,洗干净了下锅。她算着时辰,慢火煮了小半个时辰,酸甜的香气渐渐漫出来。
半个时辰后,她端出一壶热腾腾的山楂陈皮饮,给太后斟了一盏。太后喝了一盏,又喝一盏,打了个长长的嗝,只觉得胸口那股子堵得慌的劲儿烟消云散,舒服得靠在软榻上直叹气:“哎哟,这玩意儿好。哀家这阵子被御膳房的点心堵得慌,太医开了多少苦药都不管用,倒叫你一壶茶给顺下去了。”她摸着肚子,眉梢眼角都是舒坦。
温晚棠:“……”
她只是想做个点心,怎么又顺手治了个病?她心里嘀咕着,嘴上只谦虚:“娘娘舒坦就好。这山楂陈皮都是寻常东西,常喝点开胃。”
消息传到贵妃耳朵里时,她正在昭阳宫嗑瓜子。听完宫女添油加醋的禀报,说太后如何拉着温晚棠的手不放、如何吃得高兴,贵妃“啪”地把瓜子一扔,壳子撒了一地:“好个温氏!本宫让她剥栗子,她倒好,转头把太后娘娘哄得团团转!”
她在榻上坐了片刻,眼珠一转,立刻起身拢了拢鬓角:“走,本宫去慈宁宫看看。栗子糕的主意,可是本宫先想出来的,这功不能叫她一个人全领了去。”
贵妃到慈宁宫时,太后正捧着山楂陈皮饮,美滋滋地看温晚棠教宫女们包栗子糕,一屋子人热热闹闹。见贵妃进来,太后眼皮都没抬,端着茶盏吹了吹:“哟,贵妃来了?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舍得来看哀家。往日请你都请不动。”
贵妃脸上堆着笑,规规矩矩行完礼,才笑吟吟地开口:“母后,这栗子糕的点子,原是臣妾想出来的。温氏不过是个传话的,您要夸,也该夸臣妾想着您,心里装着母后。”她说着,还朝温晚棠瞟了一眼,意思是让她识趣些。
温晚棠:“……”她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贴到墙边,一句话不敢接,垂着眼当自己不存在。
太后慢悠悠放下茶盏,抬眼打量了贵妃一眼,不紧不慢地问:“哦?是你想出来的?”
“正是。”贵妃挺了挺腰杆,声音又高了几分,“臣妾特意让温氏剥了一筐栗子,想着给您做点心,这份心意,天地可鉴。”
“那你可剥得真利索。”太后忽然笑了,笑得极慈祥,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却让贵妃心头一紧,“哀家怎么听说,你连栗子都剥不利索,还让人跪在殿外剥了半个时辰,膝盖都跪肿了?合着你这‘想着哀家’,就是动动嘴皮子?”
贵妃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抽:“母后,臣妾那是……那是一时让她历练历练,哪里敢真为难她……”
“行了。”太后摆摆手,语气淡淡的,却不容人插嘴,“哀家活了这把年纪,谁真心,谁假意,还分得清。你这丫头——”她回头拍了拍温晚棠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是实心的。”
贵妃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几动,半个字辩不出来,最后硬挤出一句“臣妾告退”,福了一福,灰溜溜走了,出门时脚步都比来时快了三分。
温晚棠在慈宁宫待到日头偏西。这一天她又是教做糕,又是煮饮子,中间还被太后拉着问了半天东家常、西家短,从她家里祖母问起,一直问到她会不会纳鞋底。临走前,太后拉着她的手,越看越喜欢,忽然扬声朝外头喊,嗓门又亮了:“老六呢?来接人没有?别在外头树荫底下躲着了,进来!”
外头传来燕王淡淡的声音,不远不近:“回母后,儿臣在。”
“进来进来,藏着掖着做什么!”太后一叠声把他喊进来,指着温晚棠,“这丫头,哀家看着喜欢。你什么时候给她抬个位分?堂堂燕王府的侍妾,委屈人家了。你别跟哀家打马虎眼,哀家还没死呢,这点主还是做得的。”
温晚棠:“……”
她只是想教个点心啊!怎么教着教着,连位分都有人替她讨上了?她站在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心里那本账算得噼里啪啦乱响:位分高位分低,跟她有什么相干,她只求有口热饭吃、有张软床睡,怎么一个个都赶着要给她升官?
她偷偷去看燕王,却见那人立在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母后说的是。”
温晚棠的心,“咚”地跳了一下,快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回府的马车上,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车轮碾过石板路,一路晃悠悠。
温晚棠绞着衣角,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今日太后那句话、王爷那声“是”,翻来覆去在她脑子里转。她正盘算着怎么把话岔开,说点天气、吃食之类不相干的,忽然听见对面的人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温氏。”
“在、在。”她肩膀一僵,赶紧应声。
“你想当良娣吗?”
温晚棠猛地抬头,正对上燕王的眼睛。
他坐在那里,姿态闲适,身板靠着车壁,可那双眼睛却专注地看着她,车厢里光线暗,他眼底却亮,像是在等一个极其重要的答案,半点敷衍都没有。
温晚棠张了张嘴,那句“臣妾当咸鱼就挺好,位分什么的都不必”在舌尖滚了三滚,可看着他那双眼睛,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变成:“……臣妾听王爷的。”
话一出口,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燕王却弯了弯唇角,声音里带了一丝极轻的笑意,低低应了一声:“好。”
温晚棠:“……”
好什么好啊!她就是客气客气!她在心里哀嚎,把自己缩到车壁角落,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一路再不敢抬头看他。
马车辘辘驶进燕王府,福全迎上来,喜气洋洋地禀报:“王爷!宫里来人了,说太后娘娘赏了温姑娘一整套鎏金厨具,还添了五十亩庄子,说是‘嫁妆’!太后娘娘说了,这是她老人家个人赏的,不算公中份例!”
温晚棠:“……”
她扶着车辕下车,望着天,暮色四合,星子一颗一颗冒出来。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咸鱼,怕是真要被人用饭勺捞起来了,捞起来还得洗洗干净,挂上金钩,供在正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