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她不想得宠》某莫

6、第 6 章 贵妃娘娘的

　　进宫那日，温晚棠特意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月白的襦裙，外头罩一件灰蓝比甲，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半点珠翠也没戴。她把祖母塞的银票贴身揣好，又把自己那把小算盘用布包了，塞进袖袋里——倒不是打算在宫里算账，是她从小带着这把算盘，离了手心里发空。收拾停当，她才跟着宫里来的嬷嬷上了轿子。
　　轿帘一放，外头的热闹就隔在了外头。温晚棠靠在车壁上，心里门儿清：贵妃娘娘忽然点名要见她，十有八九没好事。赵良娣是贵妃塞进府里的人，前儿个栽赃的事刚被王爷罚了禁足，这位贵妃娘娘能不记恨？她这一进宫，说是觐见，实则怕是上门问罪来的。她在心里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又把能想到的应对在肚子里过了两遍，末了只得出一个结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低头认错，她一个侍妾，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果然，一进贵妃的昭阳宫，她就跪在了殿外冰凉的金砖上。
　　那金砖是经年累月打磨过的，又光又凉，寒气顺着膝盖往上钻。她跪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殿门大开着，里头传来说笑和嗑瓜子的声音，宫女们进进出出，没人叫她起来。她就这么跪着，数着自己的呼吸，从一数到三百，膝盖已经麻得没了知觉。
　　也不知跪了多久，里头才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进来吧”。她扶着膝盖慢慢起身，腿一软，差点又跪回去，扶着门框缓了缓，才低头进了殿。
　　贵妃赵氏靠在软榻上，身上穿一身石榴红的宫装，鬓边插着金步摇，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旁边小几上堆着满满一筐栗子。她上下打量了温晚棠一番，慢悠悠嗑着瓜子，开口道：“这就是燕王府新来的温氏？倒是个水灵的。听说你会做饭？”
　　“回娘娘的话，会一点。”温晚棠规规矩矩行了礼，垂着手答。
　　“那正好。”贵妃把一筐栗子往她跟前一推，筐底在金砖上磕出“咚”的一声闷响，“本宫今日想吃栗子糕，你就在这儿，把这筐栗子剥了。剥干净了，本宫自有话说。”
　　温晚棠看着那满满一筐栗子，粗粗一扫，少说有两三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新做的衣裳——这衣裳是她进府后自己裁的，针脚齐整，本想穿得体面些，别在宫里失了礼数。她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应道：“是。”
　　她重新跪到殿外的金砖上，一颗一颗剥栗子。贵妃就在上头嗑瓜子，嗑一颗，吐一颗，不时拿眼角瞥她一眼，等着她叫苦、叫累、讨饶，或者撑不住了红了眼眶——往常那些被她召来的官家姑娘，跪不了半个时辰就泪汪汪地求饶了。可温晚棠不吭声，跪在那儿，手底下一刻不停，剥得又快又干净。她剥栗子有自己的章法：先用指甲在壳上掐出一道缝，再顺着缝掰开，把栗子肉整团剥出来，不碎不烂，搁在旁边一只白瓷碟里；壳就整整齐齐码在筐边，慢慢堆成一座小山。日头一点点移过来，晒得她后颈发烫，膝盖从麻变成了木，她也没抬头。
　　一碟子栗子肉越堆越高，颗颗饱满金黄。贵妃嗑完了手里那把瓜子，又看了半天，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扶着榻沿探过身来：“你倒是……手巧。”
　　“谢娘娘夸。”温晚棠这才抬起头，膝盖跪得红肿，脸上却还是那副老实模样，“娘娘，栗子剥好了，臣妾能借您的灶房使使吗？现剥的栗子趁热做栗子糕，才最香甜。放凉了，肉回了生，就做不出那股软绵劲儿了。”
　　贵妃：“……”
　　她本意是羞辱，让这姑娘跪在地上剥一下午栗子，磨磨她的性子，也落一个“欺辱王爷侍妾”的威风。结果这姑娘真把活儿干完了，剥得干干净净，还反客为主要借灶房，倒显得她这位贵妃娘娘小气了。贵妃被噎了一下，忍了又忍，眼珠子转了两圈，想着反正栗子都剥完了，让她做去，做不好再挑她的错便是。她一挥手：“去，让她做。廊下那间小灶房，把人带去。”
　　温晚棠起身谢恩，扶着墙根慢慢站起来，腿肚子直打颤，被宫女领到了小灶房。
　　她挽起袖子，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栗子肉上锅蒸软，压成泥，筛去细皮，拌上蜂蜜、糯米粉，揉成团，压进小模具里，再上屉蒸。半个时辰后，一碟子热气腾腾的栗子糕端了上来。糕体金黄，绵软细腻，表面压着小巧的花纹，一掀屉盖，甜香混着栗子香，飘得满殿都是。
　　贵妃本来只想挑刺，拿起一块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心里先松了半分——闻着确实不赖。她咬了一口，金黄绵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栗子的香混着蜜的甜，在嘴里化开。她本打算咬一口就放下，挑一挑火候、馅料的毛病，可一口下去，顺口得很，不知不觉又拿了第二块、第三块，一口气吃了三块，才想起自己是来刁难人的。
　　她放下碟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脸上又冷下来，冷笑一声：“光会做饭有什么用？我们皇家，讲究的是琴棋书画，进退规矩。来人，取笔墨来，让温氏当众作首诗，让本宫瞧瞧，王府出来的人，是不是除了做饭，还会别的。”
　　温晚棠：“……娘娘，臣妾不会作诗。”她心里叫苦，琴棋书画这四样，她连针脚都缝不利索，作诗更是门儿都没有。
　　“不会？”贵妃眼睛一亮，嘴角都翘起来了，正欲发作——不会作诗，那就是粗鄙无状，正好治她。
　　“臣妾会打算盘。”温晚棠老老实实道，“要不臣妾给您算算账？昭阳宫这月的炭火银子，好像比上月多支了两成。臣妾在家时帮祖父看过铺子的账，您要是信得过，臣妾帮您对对，看看是不是账房先生算岔了。”
　　贵妃：“……”
　　殿里死一般寂静。旁边伺候的宫女吓得低下头，手里的茶盏都晃了晃。贵妃脸上的血色一阵涌上来一阵退下去，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她这宫里炭火银子的账，本就见不得人，这位倒好，当众掀这壶。她手指一紧，刚要拍案而起，外头忽然传来一道慈和的声音，由远及近：“哟，这么热闹？都在说什么呢，老远就闻着香。”
　　众人回头，就见皇后娘娘扶着宫女的手，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她一身素净的凤冠霞帔，神色温和，进门先看了看殿里的阵势，目光在跪在地上的温晚棠身上停了一停。
　　“本宫路过，闻着栗子糕的香味儿就进来了。”皇后在主位落座，宫女捧上茶来，她也不喝，只拈起碟中一块栗子糕，尝了尝，眼睛一亮，“哟，这味儿地道。又软又糯，甜得正好。谁做的？”
　　“回皇后娘娘，是臣妾。”温晚棠赶紧起身，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好孩子。”皇后拍拍她的手，语气亲热，转头又看向贵妃，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话却带了点深意，“贵妃啊，本宫前儿个听御膳房的人说，你宫里这月炭火银子对不上账？回头让温氏给你算算，她算盘打得好，在家帮着看了半辈子铺子的账，精细着呢。”
　　贵妃：“……”
　　她捏着帕子，脸上的笑僵在嘴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算是看明白了：皇后这是专程来给温氏撑腰的。炭火银子那句话戳在她心窝子上，偏是皇后娘娘亲口说出来，她半个字都不敢驳。她勉强挤出个笑，躬身应了声“皇后娘娘说得是”，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
　　皇后又跟温晚棠说了两句话，问了问她家里情况，听说她是礼部主事家的姑娘，还点了点头，说“是个知礼的孩子”。又坐了一会儿，皇后起身回宫，临走前看了温晚棠一眼，那目光温和，像是记在了心里。贵妃陪着送出门，脸色一直没缓过来。
　　温晚棠在宫里待到日头偏西，才被放出宫。
　　她扶着酸软的腿走出宫门，脚踝还是肿的，膝盖上两团青紫，走一步抽一口凉气。宫门口风大，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正要往等着她的小轿子走，却见宫墙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青布帘子，车轮朴素，跟旁边那些气派的官轿比起来，毫不起眼。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冷淡的脸。
　　“上来。”燕王说。
　　温晚棠愣了愣，左右看看，确定那道目光是冲着自己来的，赶紧两步并作三步爬上车。她刚坐稳，车帘就被外面的人放下了，马车辘辘前行，不紧不慢。车厢里铺着软垫，比她来时那顶小轿子暖和多了。她偷眼看他，王爷靠在车壁上，玄色常服，手里没拿东西，神色淡淡的。
　　“王爷，您怎么来了？”她小声问。
　　“路过。”燕王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肿起来的膝盖上，又移开，“今日，怕不怕？”
　　温晚棠想了想，老实道：“怕。跪在地上剥栗子的时候，膝盖疼，心里也慌。她那样子，像是恨不能把我留在宫里当差。”她说着，自己先低头笑了笑，手指绞着衣角。
　　燕王没说话，车厢里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
　　“可我又想，”温晚棠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自言自语，“王爷会来接我的。这么一想，就不怎么怕了。反正天塌下来，总有人顶着。”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车窗外的街景一掠而过，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车马声，都隔着一层窗纸，闷闷的。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覆上她手背，轻轻握了一下，力道很轻，只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重新搭在自己膝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以后，”燕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比方才沉了些，“本王早些来接你。”
　　温晚棠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缩了缩手，想往袖子里藏，又觉得动作太明显，僵在那儿，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半天没敢抬头，心跳得跟敲小鼓似的。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话，马车已经停在了燕王府门口。福全掀开帘子，喜气洋洋地迎上来，也没留意到车厢里的异样，一迭声禀报：“王爷！温姑娘！宫里又来了人传旨——太后娘娘听闻温姑娘做点心手艺一绝，明日请温姑娘入宫，教太后娘娘做栗子糕！说是皇后娘娘回宫后在太后跟前提起了呢！”
　　温晚棠：“……”
　　她扶着车门慢慢下车，抬头看看天，日头已经落下去了，天边一抹晚霞，红彤彤的；又低头看看自己院里方向那条挂了多日、至今还没干透的咸鱼，忽然明白了。
　　这条咸鱼，怕是再也晾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