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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燕王府的账 ...

  •   温晚棠在燕王府的第十五天,终于拿到了府里的账本。
      那本账,还是她磨了福全三天才到手的。
      头一天她在井边碰见福全,先笑着问了安,又顺势提了一句:“福管事,我闲来无事,想瞧瞧府里的账本,学学咱们府上的开销。”福全当时就把腰弯了弯,脸上陪着笑,嘴里打着哈哈:“温姑娘说笑了,府里的账,向来是王爷亲自过目的,老奴哪敢随便往外拿。姑娘要是想看个家常流水账,比如您院里月钱怎么支,老奴给您报报就是,总账本可不行。”
      第二天她炖了锅甜汤,让小桃给福全送去,又提了一回。福全捧着汤碗,笑得更客气了,话说得却还是一样:“姑娘的心意老奴领了,这账……真不能给。”
      第三天,温晚棠索性堵到了账房门口。她也不闹,就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自己的算盘,噼里啪啦打自己的小账,也不催,也不走。福全进进出出三趟,每次都看见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儿,末了实在拗不过她这股子韧劲儿,叹了口气,左右看看没人,才把那本厚厚的总账本从柜子深处捧了出来,用布包了两层,递到她手里。
      “温姑娘,”福全压着嗓子,一脸为难,“您瞧可以,可千万别让王爷知道,也千万别往外头说。这府里的账,出一点岔子,老奴这颗脑袋就别想要了。”
      “我看看又不花他的钱。”温晚棠笑眯眯地把账本接过来,拍了拍封皮,“福管事放心,我祖父是开铺子的,我从小趴在账柜上看账本长大的,算盘珠子比我手指头都熟。账上的东西,我看在眼里,烂在肚里,绝不外传一个字。”
      福全将信将疑地又叮嘱了两句,才不放心地走了。
      温晚棠抱着账本回了东跨院,把门掩上,先净了手,又沏了杯热茶,这才在案前坐下,把账本摊开。她原想着王府再穷,账上总该是齐整的,毕竟是公中支应。可翻开第一页,她沉默了。
      第一页是去年一年的进项,田租、铺面租金、皇上的岁禄,零零总总加起来,比她预想的少了一大截。她咂了咂嘴,翻到第二页,眉头皱起来了。出项一栏密密麻麻,名目繁多,看着哪一项都有道理,可堆在一起,就显得不对劲。
      翻到第三页,她“啪”地把账本合上了,闭着眼深呼吸了三次,才重新睁开眼,把福全又叫到院里,压着声音问:“福管事,咱们王府……是欠了谁钱吗?”
      福全脸色一变,额头的汗“唰”就下来了,连连摆手:“温姑娘何出此言?咱们王府虽不富裕,可也不至于欠债啊。”
      “这账上,进项少得可怜,出项却大得离谱。”温晚棠重新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行字,指尖在那上头点了点,“福管事你自己看,光这‘修缮’一项,前后就花了两千两——可我进府这些日子,这府里哪儿都没修啊?游廊的漆还是掉的,园子里的花还是蔫的,灶房还是王爷头一回让修才动的工。这两千两,修到哪儿去了?”
      她又连着翻了几页,指给他看:“还有这‘采买绸缎’‘添置家什’‘年节赏赐’,一笔一笔,数目都不小,可库房里我瞧过,堆的都是旧年的陈货,新东西一件没见着。福管事,这账……对不上啊。”
      福全的汗当场就下来了,顺着鬓角往下淌,手里的帕子都拧出了水。他不敢看账本,也不敢看温晚棠,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姑娘……这账是王爷亲自过目的,老奴只管照账支应,别的……别的老奴不清楚。”
      温晚棠看他这副样子,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她没再追问,把账本合上,递回给他:“行了,我就是随口一问,福管事别往心里去。账本我先借两日,看完还你。”
      福全如蒙大赦,捧着账本退出去,脚步都虚了。
      当晚,燕王破天荒没来蹭饭。
      往常到了饭点,人准出现在灶房门口,今日却一直没动静。温晚棠把饭菜热了两回,心里还嘀咕了两句“王爷今儿怎么不来了”,等到天色全黑,她也不等了,抱着账本坐到灶台边,就着一盏油灯,一笔一笔地算。
      她把这半年的进项、出项重新列了一张草账,哪一笔该花、哪一笔花得蹊跷,都用小炭笔标出来。算盘珠子在她指间噼啪作响,灶膛里的柴添了一回又一回,茶凉了就续,续了又凉。小桃和杏儿熬不住,先去睡了,灶房里只剩她一个人,和满案的纸页。
      天亮时,她心里有了底。
      鸡叫头一遍,窗纸泛出鱼肚白,她把算盘一推,长长伸了个懒腰,腰骨咔吧响了两声。这账本的问题她看明白了:不是王府真穷,是有人把府里的钱“漏”出去了。账面上做得滴水不漏,名目齐全,可钱没落到实处,大半顺着修缮、采买这些由头,流进了不知谁的腰包。至于漏给谁,她不知道,也不打算问——她就是个小侍妾,管好自己的小厨房就行,前院账上的浑水,她一个蹚不明白,也犯不着蹚。
      她把草账折好,塞进自己枕头底下,又把总账本放回原处,洗了把脸,照常生火做饭,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她还是没忍住。第二天早饭时,燕王到底还是来了,坐下喝粥。温晚棠给他布了一碟小菜,犹豫了半晌,还是委婉地提了一句:“王爷,我前儿去库房领东西,瞧见堆着好些旧年的绸缎、茶叶,都放霉了,绸缎边角都起了毛,茶叶也发了潮。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让我拿去盘活了?”
      燕王端着碗的手一顿,抬眼看她:“盘活?”
      “嗯。”温晚棠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语气认真得像在跟家里人报账,“那些绸缎,颜色是旧了些,可料子都是好的,江南来的素缎、软绸,底子扎实。我让绣娘改成新式样,做些褙子、披帛、腰带,挂咱们王府的名头,往绸缎庄一放,保准有人买。那些陈茶,散着卖不出去,我把它配着桂花、陈皮炒成小包茶包,送人、自饮都方便,再配我做的点心搭着卖,也是一笔进项。总比在库房里发霉强。”
      燕王放下粥碗,看着她,忽然问:“你算过了?”
      “算过了。”温晚棠也不怯场,报出一串数字,“绸缎按料子分三等,上等的改披帛,中等的做褙子,下等的裁成荷包、扇套;茶包一斤茶叶配二两桂花,成本多少,卖价多少,我都在草纸上算过了。头一批能回本,往后再做,还能赚。”她说着,还真从袖里摸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草账,递到他面前。
      燕王接过草账,低头看了几行,眉头先是微蹙,随后又舒展开。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拿去。城南有间铺面,一直空着,你拿去用。”
      那印章不大,乌木柄,铜印面,上头刻着“燕王府”三个字。温晚棠眼睛一下就亮了,捧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问:“王爷,您就不怕我赔了?”
      “赔了就算本王的。”燕王慢悠悠道,重新端起粥碗,“横竖你也是本王的人。”
      温晚棠:“……”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她捏着那枚印章,脸上热了热,想反驳两句“臣妾赔了会自己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跟王爷争这个争不出结果,只好把印章往怀里一揣,低头扒粥,假装没听见。
      接下来的三个月,燕王府的生意,像滚雪球一样滚起来了。
      温晚棠先去城南那间铺面看了看。铺子不大,两间门面,后头带个小院,空了有些年头,门板都掉了漆。她自己先打扫了两日,又请了两个靠谱的绣娘、一个管账的先生,这才正式开张。她把库房那批积压的绸缎翻出来,分门别类,改成了新式样的褙子、披帛、腰封、扇套,配色素雅又大方,取了个名儿叫“燕云锦”,挂在铺子里。不出半月,头一批货就售罄了,城里的官宦人家夫人小姐听说这是燕王府出来的料子,纷纷上门,有的还专门来订做。
      她又把那些发了潮的陈茶挑拣出来,拣去碎梗,配着桂花、陈皮、玫瑰,炒成小包的茶包,取名“燕云茶包”,专供府里的女眷和宫里的娘娘们尝鲜。起初只是送了几包给各院,后来口碑传开,连皇后宫里都有人打发人来问,说想订一批赏给宫里的女官。
      铺子赚了钱,温晚棠也没独吞。她在心里立了个规矩:每月利润分三份,一份存回王府公中,一份留作铺子周转,剩下一份,按人头给府里下人发赏钱。逢年过节,她还额外给各院送些点心、茶包。张侧妃院里炭火不够,她让人添了上好的银炭;柳侧妃分到一对新耳坠,是她特意挑的珍珠坠子,大小匀净;连门房的老周头、厨房的刘婆子,都领了一份过年的红包。
      柳侧妃捏着那对耳坠,对着镜子比了比,神色复杂,转头看向温晚棠:“温妹妹……你这是收买人心。”
      “这叫分红。”温晚棠正低头给小桃系围裙,头也不抬地纠正她,“铺子赚了钱,大家都有份,做事才上心。人心不是靠银子买的,是靠大家一块儿把日子过红火了,自然就齐了心。姐姐你想啊,底下人每月都有盼头,扫地都扫得干净些,咱们住着也舒服,是不是这个理?”
      柳侧妃:“……”她捏着耳坠,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王爷天天往东跨院跑了。
      这哪是侍妾,这是财神爷啊。别人进府争的是宠,这位倒好,进门先把王府的账盘活了,连底下人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柳侧妃对着镜子照了照耳坠,心里那点酸溜溜的劲儿,莫名其妙就散了大半,末了只哼了一声,把耳坠收进了妆匣最里头。
      某夜,燕王批完折子,已是亥时。他从书房出来,沿着游廊往自己院里走,路过东跨院,见灯还亮着,窗纸上投着一个伏在案上的影子。
      他脚步顿了顿,抬手示意跟在身后的福全退下,自己推门进去。门轴轻轻一响,屋里没动静。他走到桌边,就看见温晚棠趴在桌上,正对着账本打瞌睡。她半边脸压在账册上,指间还夹着一支笔,笔尖垂着,脸上沾了一小块墨,在脸颊边上蹭出一道黑印子,睡得正沉,呼吸又轻又匀。案头摊着账本、草纸、算盘,旁边一碗凉茶,早就凉透了。
      他立在桌边看了很久,屋里只听得见她浅浅的呼吸声。灯花爆了一下,他忽然伸手,动作很轻,轻轻把那支笔从她指间抽了出来,搁在笔架上,又顺手把她脸上那点墨痕用袖口蹭了蹭——蹭到一半,手停住了,终究没敢真碰,只把外间搭着的一件披风,轻轻盖在了她背上。
      温晚棠迷迷糊糊醒来,先是觉得后颈一凉,又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睁开眼,正对上他俯下来的脸,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王、王爷?”
      “去床上睡。”燕王直起身,声音听不出情绪,“账本明天再看。夜里凉,趴桌上容易着凉。”
      温晚棠揉了揉眼睛,“哦”了一声,乖乖往床榻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契书,递到他面前,脑袋还有点懵:“王爷,城南那间铺面,如今已经回本了,后头赚的也都记在公中账上。这契书……还您。我就是帮着管一管,铺子到底是王府的产业,契书该您收着。”
      燕王没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墨痕上,淡淡道:“你拿着。”
      “啊?”温晚棠愣住了。
      “铺子是你盘活的,就是你的。”燕王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以后王府的产业,都交给你管。账你看,铺子你开,钱你支应,本王不问。”
      温晚棠抱着那张契书,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抱着东西回了床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毯子被她揉得皱成一团。
      她越想越不对劲:王爷把产业都交给她管,王府的账、王府的铺子、王府的钱,都经她的手……这算不算,把身家性命都交给她了?她一个本来打算混吃等死、当条咸鱼的侍妾,怎么不知不觉,背上了这么大一副担子?这要搁从前在家,她想想都要打个哆嗦。
      她捂住脸,在心里默念:我是咸鱼,我是咸鱼,我是咸鱼……念了三遍,心跳还是没慢下来。她把契书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琢磨:要不,明天再跟王爷把契书还回去?可一想起他那句“铺子是你盘活的,就是你的”,她又张不开这个嘴。
      这一宿,她直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
      然后第二天,宫里就来了人。
      来人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穿着体面,面带微笑,传的话也客客气气,可温晚棠一听,心里就咯噔一下——贵妃娘娘传话:宣燕王府温氏,明日进宫觐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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