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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王爷天天 ...

  •   搬进东跨院之后,温晚棠的日子并没有好过起来——因为燕王开始天天来蹭饭了。
      东跨院比听雪轩大了不止一圈,正屋三间,外头带个小小的天井,后头连着一间新修的灶房,灶台上新抹的泥还泛着潮气。她搬进来头一天,忙到天黑:擦窗的擦窗,糊墙的糊墙,把陪嫁的被衾晒了一遍,又从包袱里翻出那副旧算盘,擦得锃亮,搁在临窗的案头上。院角她还顺手挂了条咸鱼,说是晒着下饭,其实也是个念想——日子再难,总得有条咸鱼可晒,她这条咸鱼才算没白当。
      可她没想到,咸鱼还没晒硬,王爷先闻着味儿找过来了。
      第一回,燕王到的时候天刚擦黑,她正蹲在灶前热晚饭。他立在门口,一身玄衣,身后跟着福全,开口就是公事公办的腔调:“巡查府务,顺路看看。”
      温晚棠吓得手里锅铲都差点掉了,手忙脚乱地请坐,又慌慌张张添碗筷。那天她本来就煮了一个人的量,米饭勉强够,菜却只炒了半盘青菜。她站在桌边,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拨了一遍,最后咬牙把自己那份青菜也拨到了他碗里。燕王也不推辞,坐下就吃,吃完起身,一句“尚可”,背着手走了。她对着空盘子发了半天呆,夜里饿了半宿。
      第二回,他又来了,这回的由头更像样:“东跨院新修的灶房,本王验收。”温晚棠心想,灶房是福全带人修的,王爷您验收什么?可嘴上不敢说,只在灶下又添了双筷子。这回她学乖了,煮饭时悄悄多舀了半勺米,又炖了一小罐萝卜排骨汤。燕王喝了两口汤,眉头动了动,像是觉得不错,到底没说什么,吃完照旧走了。
      第三回,他干脆什么也不说了。到饭点,人准出现在灶房门口,往桌边一坐,拿起筷子就吃,熟得像在自己家。温晚棠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只用了五天。
      第一天她紧张得把糖当成了盐,炒出来的青菜齁咸,他面不改色吃完了;第二天她提前备好两副碗筷,手心还是攥出了汗;第三天她开始顺手多做一人份,心里别扭,嘴上不说;第四天她敢在他吃饭的时候,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扒自己的饭;到了第五天,她布菜、盛饭、递帕子,动作行云流水,跟伺候家里人没两样。
      第五天晚上,桌上是腊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炖得酥烂的萝卜汤。温晚棠给他盛了汤,布了菜,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王爷,您天天来我这小厨房,府里人都说闲话了。”
      燕王正夹着一筷子腊味饭,闻言抬了抬眼:“说什么?”
      “说……说我狐媚惑主。”温晚棠老实交代,“用一碟子桂花糕把您勾住了。”她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我昨儿去井边打水,听两个洗衣的婆子咬耳朵,说新来的温姑娘手段了不得,一块糕就把王爷拴住了,往后这后院谁还敢惹。我听了一耳朵,脸都没地方搁。”
      燕王筷子一顿,难得地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勾了?”
      “我没勾啊!”温晚棠急道,“我就是做了顿饭!腊味饭是用您府上的米,青菜是我自己在小院角上开的畦,汤是灶上剩的排骨炖的,您算算这里头有几分是我勾人的?我连您爱吃甜爱吃咸都还没摸清楚呢。”
      “嗯。”燕王夹了一筷子腊味饭,慢悠悠嚼着,半晌才开口,“那就是本王自己送上门来的。”
      温晚棠:“……”这话她没法接。她张了张嘴,想反驳“王爷您可别这么说”,又觉得自己一个侍妾跟王爷争这个,争赢了也没面子;闷头扒了两口饭,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只能闷闷地“哦”了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蹭饭也有蹭饭的好处。
      府里下人最会看风向。见王爷天天往东跨院跑,这院子算是被默认为“脸儿热”的院子,底下人对她客气了不止一层。原先听雪轩的炭火钱是按份例克扣着发的,如今东跨院的炭,福全特意让人挑了上好的银炭送过来,连送炭的小厮进门都要先报一声“温姑娘安”。厨房的刘婆子隔三差五就揣来一把鸡骨头、两块剩骨头,说“姑娘炖汤用得着”,说是剩的,其实都是灶上留出来的好东西;账房那边采买回来,头一份时鲜菜蔬,也先往她院里送。
      温晚棠心里门儿清:人家敬的不是她温晚棠,是坐她桌边吃饭的那位。可人情收了就是收了,她也不推辞,只在心里记着账,等哪日铺子、庄子有了进项,再一一还回去。
      这日午后,张侧妃也来串过一次门。
      她病恹恹地被贴身丫鬟扶着,倚在东跨院外间的软榻上,身上盖着条薄毯,脸色还是青白的,唇上没什么血色,进来先咳了两声。温晚棠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捧着杯子暖手,看着温晚棠忙前忙后地收拾灶台、晾衣裳,忽然幽幽叹了口气:“温妹妹,你是个能干的。不像我,身子不争气,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一天到晚躺着,院里那点事都操持不起来,白占着一个侧妃的名分。”
      温晚棠留意了一下她的脸色:蜡黄里透着点虚白,手指尖发凉,搭在杯壁上半天没焐热。她又看了眼她裹得紧紧的薄毯,虽说是午后日头好,可她连手腕都不肯露在外头。温晚棠想了想,在她身边坐下:“张姐姐,你是不是一入冬就手脚冰凉,夜里睡不踏实?被窝睡到天亮,脚那头还是凉的?”
      张侧妃一愣,手里的杯子顿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娘当年也这样。”温晚棠起身进里屋,从自己的小木箱里翻出一个纸包,里头是配好的药材,当归、生姜、羊肉用的料都分好了,“这是当归生姜羊肉汤的方子,温补的,最适合姐姐这样体质偏寒的人。明儿我炖一锅,你喝喝看。羊肉我让厨房去买带皮的,生姜多放两片,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脚后跟。”
      张侧妃捏着那个纸包,愣了半天,眼圈忽然就红了,声音也哑了:“你……你都不怕我抢你宠?”
      “抢宠?”温晚棠茫然,眨了眨眼,“王爷不是天天在我这儿吃饭吗?你要抢,你抢啊。”她顿了顿,还认认真真替她盘算,“就是王爷吃饭嘴挑,盐搁少了皱眉,搁多了也皱眉;腊味饭要焖得透,汤要炖得烂。姐姐要是真把王爷抢过去,这些门道我慢慢讲给你听,省得你走弯路。”
      张侧妃:“……”她捧着杯子,看看温晚棠那张真诚的脸,头一回觉得,这新来的姑娘,脑子可能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进府,哪个不是铆着劲儿防这个、防那个,她倒好,把怎么伺候王爷吃饭的门道,张口就要往外传。她鼻子一酸,又有点发热,撇过头去抹了抹眼角,嘴里嘟囔:“谁要抢……我这身子骨,想抢也抢不动。”
      温晚棠没听出她话里的别扭,只当她是病中烦闷,又陪着说了会儿闲话,临走还把那包药材往她怀里塞了塞,叮嘱她别跟厨房客气,羊肉只管来她院里取。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燕王萧珩又失眠了。
      入秋之后他睡不安稳是常事,后半夜常常醒过来,在书房里踱到天边泛白。这一夜也不例外,案上的灯花结了老大一颗,他踱了两圈,觉得屋里气闷,推门出来透气。夜风一吹,带着点桂树残叶的凉意,他裹紧了外袍,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走了没几步,脚步忽然一顿。
      远远的,东跨院方向飘来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是苦药味,是那种混着枣香、豆香的暖味道,一丝一缕,被夜风送过来,在凉飕飕的夜里格外勾人。他在廊下站了片刻,鬼使神差地,循着香味走了过去。
      灶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他走到窗边,就见温晚棠蹲在灶前,正守着一只小砂锅。她把一支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身上披着件半旧的棉褙子,手里拿着根筷子,不时搅一搅锅里的东西。锅里咕嘟咕嘟翻着小泡,白汽一团一团冒起来,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吓了一跳,手里筷子差点掉了:“王爷?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燕王在门槛上站定,目光落在那只冒着热气的砂锅上,顿了顿,到底没忍住,“煮的什么?”
      “安神汤。”温晚棠起身,从灶边拿过一只粗瓷碗,揭开锅盖,舀了一碗递过去,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几粒枸杞,还有两瓣桂圆,汤色清亮,“我祖母的方子,酸枣仁、茯苓、桂圆肉,都是温性的。您试试?治不好也吃不坏,喝了暖肚子。”
      燕王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粒红枣枸杞,闻着是淡淡的药香,不苦,反而压着一点清甜的枣香。他又抬眼瞧了瞧她——她还蹲在灶前,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像是等着他说一句好喝。
      他鬼使神差地,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味道清甜,咽下喉咙,那股暖意慢慢往心口走。他也没说话,一口接一口,把那碗汤喝了个精光,连碗底几颗桂圆肉都挑着吃了。
      “再添一碗?”温晚棠问。
      “不必了。”他把碗递回去,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转身进了夜色里。走出去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她补了一句,“夜深了,早点歇着。”
      温晚棠捧着空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挠了挠头,自言自语:“王爷这人,嘴上不说,耳朵倒挺尖,闻着味儿就来了。”她把砂锅从灶上挪下来盖好,自己也盛了小半碗,就着剩下的半碟萝卜干喝了,打了个哈欠,回屋睡下了。
      那一夜,是燕王萧珩近三个月来,头一回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燕王府的管事福全就发现,自家王爷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平时上朝回来,脸冷得像结了冰,今日走路都带着风;路过园子里,见花匠正蹲着翻土,往常他眼皮都不抬一下,今日竟然还朝人点了点头。那花匠吓得锄头都掉了,跪在地上半天不敢起来,心说自己是不是哪株花剪坏了要挨罚。
      福全跟在身后,一边擦汗一边暗自琢磨。伺候王爷这些年,这位主子什么脾性他最清楚:皱眉是常事,点头是稀罕物,更别说走路带风了。他大着胆子,趁王爷在书房喝茶的工夫,凑上前一步问:“王爷,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燕王脚步一顿,端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淡淡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府里该添点人了。”
      “添人?”福全愣了一下,“王爷是说前院还是后院?”
      “后院。”燕王放下茶盏,“温氏院里,添两个粗使丫头,再拨个灶上婆子。她一个人忙不过来,烧水做饭、洗衣打扫,都缺人搭手。”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府务,“月钱按份例从公中出,不用克扣。”
      福全:“……”
      他心里直犯嘀咕:王爷,您一个天天到人家小厨房蹭饭、连汤都喝两碗的人,说这话不亏心吗?人家姑娘原先一个人住听雪轩,也就烧自己那一口饭;如今多了您这双筷子,倒忙出缺人手来了。可他不敢说出口,只躬着身应了声“是”,退下去安排了。
      而东跨院里,温晚棠看着突然多出来的两个丫头、一个灶上婆子,正发愁。两个粗使丫头一个叫小桃,一个叫杏儿,都十五六岁;灶上的婆子姓赵,手脚麻利,人看着也和气。三个人规规矩矩站在天井里,给她磕头请安,一口一个“姑娘”叫得她浑身不自在。
      “我这儿真不用这么多人……”她手足无措地摆手,“我就一个人吃饭,屋子也不大,扫扫地、煮煮饭,自己两下就收拾完了。你们回去伺候别的主子去吧,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
      赵婆子笑眯眯地把手里的围裙系上,开口就是:“温姑娘,这是王爷的意思,您就安心受着吧。王爷吩咐了,姑娘院里的事,往后都听姑娘安排,谁要是敢偷懒耍滑,您只管打发到我跟前来说。”小桃和杏儿也跟着应声,一个个站得笔直,一副打定主意不走的模样。
      温晚棠:“……”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两句,可对上赵婆子那副“您就别推辞了”的笑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院角那条挂了几日、晒得半硬的咸鱼,又抬头看看天,日头正好,云走得慢悠悠的。她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再这么下去,她这条咸鱼,怕是要被王爷用饭勺从水里捞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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